第103章 织布工厂（下）
一条宽敞的道路通往生活区，中间有一扇的门相连，推开门，眼前立刻出现大排整齐的房舍，皆是两层木楼，今日秋高气爽，各个窗前都飘满了红裙绿袄，楼前虽无大树，但却花丛处处，已经过了秋海棠的花季，却正是菊花怒放时节，但见姹紫嫣红，分外好看。
生活区内整洁异常，哪有刘一凡说的那般不堪，曹昂瞥了他一眼，但见他表情木然，机械似的跟在后面随众人挪动，早没有地主应有的热情。
目光收回，却突然发现在花丛下有一团白，格外的显眼，顺手拾起，竟然是尚未剥籽的原棉，再往前看去，前面还有几朵，呈一条直线。就在几朵原棉的边上，隐隐有车轨压过的痕迹，若不是低头拾棉，曹昂也绝计看不出来。
“看来是送棉花进来时掉的，可这是生活区，送原棉进来作甚?”曹昂百思不得且解，便随手将棉花揣进袋里。
这时前面匆匆跑来一名黑衣妇人，面目姣好，看来她是这里的负责人，她早瞧见进来一群士兵，而走在前面的两人虽是普通人打扮，但气度不凡，尤其左边这个年轻人，后面的士兵明显是护卫着他的。
她诧异地看了看刘一凡，见他丝毫没有反应，心中有些不安，只得低头道：“民女是这里的管事，不知几位大爷来这里有何贵干?”
“你不用害怕，我们是来寻个人。”曹昂柔声道，便让亲兵上前把妹子的名字告诉了她，那妇人想了想，终于记起。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病得挺重。”她不敢做主，求助地望着刘一凡。
“你就带他们去吧!”刘一凡声音沙哑，和刚才的精神矍铄完全换了一个人，他寻一块大石坐下，用劲拉扯自己业已花白的头发，欲言又止，最后勉强惨笑道：“大将军，我心里疼痛，就不去了。”
“既然工场长心中有病，那就在这里歇着吧!”曹昂盯了他一眼，又对那妇人淡淡笑道：“你在前面带路!”
“几位请随我来!”黑衣妇人带领他们穿过两排木屋，几个在并边打水的女人，见大群男人过来，吓得丢下桶便冲进屋内，‘砰!’地把门关上，窗帘儿却一阵乱动，帘上隐隐凸出几副脸孔的模样。
再走了一段路，妇人手指最边上的一间屋道：“就这儿了!”她敲敲门，听里面没动静，又推开门探头看了看，这才对娃娃脸亲兵道：“她刚刚喝了药，已经睡了，你看看便可，别吵醒她”
待亲兵进去，妇人摇摇头叹气道：“可怜!累死累活刚挣了两个钱，这一场病又什么都没了。”
这时，一旁的刘熙突然问道：“我听王大人说总管曾想推行医药互助基金，这可是真的?”
曹昂叹口气道：“不仅是医药互助基金，我还想过建立养老储备基金，个人掏一点，工场再出一点，等老了干不动活，再逐月还给他们，也有口饭吃，只是军机处的几人都反对，只得作罢!”
“为何?”
曹昂苦笑摇头不语，原来他见徐州的产业工人越来越多，便想效后世的法子，建立养老及医疗保险制度，以解决工人的后顾之忧，同时也可以将各地的工人吸引过来，但却遭到军机处其他几人的强烈反对，理由是现在徐州的制造成本已经高于各地，若再加重工场和商家的负担，徐州的商品将面临颓势。
“此事以后再说吧!”关键还是在于民众的观念，养老自然有儿孙，何须官府操心。
突然，只听‘扑通!’一声，曹昂回头，却见那妇人跪了下来，她并不愚笨，听出面前之人竟是个大官，吓得她赶紧跪下道：“民女不知，请大人恕罪。”
曹昂又想到那事，寻思道：“此事倒可以问问她。”便和气道：“你并未触犯律法，何须请罪?你先起来，我有话问你。”
亲兵找来一张长凳，曹昂坐下道：“你先告诉我，你每月能挣多少钱?”
那妇人却不敢站起，依然跪在地上，她低声道：“民女是一级管事，每月可挣八贯。”
“八贯!”曹昂突然一阵冷笑道：“你既不纺纱也不织布，却也能拿八贯，不用说，你一定是那刘一凡的亲戚，否则如何能谋到这个肥差!”
“不!不!不!”那妇人吓得直摆手，“民女原本是徐州人，全家都在那场洪水中被淹死，我只身逃到青州，后来改嫁给一军官，按照军属优待条例，我才得到此职。”
曹昂了然那妇人说的洪水是曹军攻打吕布时水淹下邳，心中略有愧疚柔声道：“哦!原来你是军属，你丈夫在哪里供职?姓什么?”
“民女丈夫姓吴，在莱州港驻防，现任折冲校尉。”
曹昂点点头，低声道：“我实话告诉你，我便是徐州军主帅，想必你丈夫也告诉过你。”又从口袋里掏出那朵原棉，扔到她面前道：“我来问你，这生活区怎么会有棉花?”
妇人听说他便是曹昂，正心中惶恐，突然又见到棉花，身子猛然一颤，她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此事关系到刘一凡的身家性命，他待她不薄，可是若不说恐怕又会连累到丈夫。
女人心中千思百转，正无处理会，却听见远远有妇人哭叫声传来，她回头偷眼望去，却见一军官揪住一名妇人的头发，拖着她走，那妇人熬不过痛，杀猪般的哭叫，刘一凡就跟在后面，被几名士兵押着，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这边走来。
“大将军，刘一凡私用童工，就在这生活区内。”她知道，再不说可就迟了。
俨如石破天惊，旁边的刘熙脸色大变，徐州刑律，私用童工超过一百人，那是要杀头的，听她口气，所用童工绝不在少数，一转头，见曹昂眼中已经酿出杀意，他急道：“州牧，刘一凡可能是不得已····…”
曹昂手一摆，止住他的话头，断然道：“学正不必多说，此事我自有分寸。”
又对妇人厉声道：“童工在哪里?你带我去看!”
只转个弯，赫然就见一空地处修了座独屋，再近前，大门用铁链锁死，隐约可听见童声稚语，那妇人满面通红，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开了锁，急解释道：“我是要给他们送饭，所以有钥匙。”
曹昂不理，一把推开了门，目光所至，竟惊退两步，呆立在那里。
不过几丈宽窄的屋子，白色的棉花堆积如山，在这棉花山下，密密麻麻坐满孩童，竟有三四百人，大的最多十一、二岁，小的不过六、七岁，甚至还有十几个正啃手指的幼童，每人面前各放一个竹箩，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剥去籽的棉花，听见门响，孩子们都一齐回头，呆呆地看着曹昂。
“这里面一些是女工的孩子，也有乡下人家送来的，还有买来的，每天做五个时辰，最多的每月可得钱一贯，..
妇人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近不可闻。
“学正感觉如何?‘不得已’三个字可以洗去他的罪孽吗?”曹昂一阵冷笑，逼视着刚刚赶到的刘熙。
“这，...”刘熙探头一看，倒吸了口凉气，呐呐说不出一句话来。
私用童工之所以要被严惩，从字面上是理解不了的，只有目睹，但凡亲眼目睹过的人。心里都会极大地被震撼。
“大将军，此女人实为人口贩子，这里面的许多孩童，都是她拐买而来。”
郝昭揪住哭叫妇人的头发狠狠把她摔翻在地，刚才拦截她时，这女人的凶悍，竟让几名弟兄都吃了亏。
曹昂怒视刘一凡道：“现在你有何话要说?我倒要看看，你死到临头了，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刘一凡已经瘫软在地，突闻一个‘死”字，他的腰倒直了起来，硬道：“这青徐的工场内私用童工的岂止我一家，大将军视而不见，反抓住我不放：况且这工场也不是我的，我用童工不过是想降低成本，能为官府赚些钱，这又有何过?”
越说越气，最后他恨恨道：“再者，这童工大半都不是我强迫，大将军怎的不追究他们的父母，还有许多孩子都是各地及军阀中街头上的孤儿，我接来让他们来做活，可以养活自己，也总比冻饿死在街头的强，如此，我又何罪之有?”
“州牧，毕竟他并未真做下什么人神共愤之事，再者法不责众，州牧还是酌情饶他一命吧!”
刘熙见围观的女工越来越来多，虽然不敢开口求情，但眼睛里都明显地包含同情，他也知道刘一凡人不坏，犹豫再三，还是替他求情。
“法不责众?哼!”曹昂冷笑一声道：“当日通过刑律时，学正也是签了字的，既然定了律法，却不照它办事，那要这律法还有何用?轻描淡写的一句‘法不责众’就可以抹杀他犯的罪恶吗?反之，越是法不责众，越是人人都去做，久而久之，这罪恶就成了习俗。别的我没发现，但我看到一桩，就要管一次，来人!”
“在!”
几名虎狼士兵抽刀上前，只待主公一声令下，就当场砍头。
但曹昂却道：“把此二人押送到刑部司，依律处置!”
他又对旁边的吴氏妇人道：“我升你为副工场长，这工场就暂由你管理，好好安置这些孩子，若我再听说此处还用童工，我连你也照斩不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