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你在把我当作谁
玄清宗六大主峰，灵隐峰属其一。
弟子间关于灵隐峰的流言众多，通常认为姜梨作为峰主，德不配位。
谢渊听一次，就冷着脸去和人打一次架。他行事无所顾忌，待到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和同届的弟子打了个遍。
于是关于“灵隐峰那位”的流言愈起，主角，却渐渐换了个人。
谢渊才不管他人如何看。打完架，雷打不动地跑正殿去找姜梨。
“我回——”
少年的声音止在半途。
阳光透过窗挂薄纱，温柔地撒了满室金黄。
姜梨躺靠在窗边的摇椅上，闭着眼睛，好似睡着了。身上盖着的薄被大半滑落在地，她却并未察觉。
谢渊一顿，下意识放轻脚步，想替她将薄被盖好。才踏出一步，姜梨便醒了过来。女孩儿坐直了些，侧过脸来看对方：“怎么样？”
她一动，薄被滑落，静静摊在地上。
谢渊拉过椅子，坐到了姜梨对面。他特意板起脸不说话，将那张漂亮的唇抿得紧紧的。明明是想做出副冷漠表情，可光是看见对方，笑意便不由得染上好看的眉梢，与眼尾。
他卖了个关子：“自然是……”
少年忽地扬起下巴，唇角勾起，精致的面孔透出几分少年意气：“大获全胜。”
姜梨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谢渊。她注视别人的时候神情是很专注的，眸中光华微漾，似皎皎月光：“谢渊，最厉害。”
谢渊微顿，忽地别开视线轻咳了声，面上隐约泛起薄红。
这个女孩儿，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唯独称赞别人的时候，最是真诚。
他刻意将翘起的唇角压平，侧过脸，故作不屑地哼了声：“本少爷当然厉害，还用你说？”
心情却因为这一句话，而变得很好。仿若浸泡着桃子味的碳酸水，直冒粉红色的泡泡。
谢渊又偷偷瞄一眼姜梨。
许是因为午睡的缘故，她衣衫乱了些，露出脖颈上系着的青碧色细绳。
这个颜色少见，他上一回见到，还是那柄他用不得的剑的剑穗。
谢渊心中突然心中生出些怪异的感觉，难以捕捉，令他声音莫名压低了些：“这是什么？”
姜梨眨眨眼，低头看见那一抹碧色，才想起什么似地“啊”了声。她勾出系在怀中的储物戒，从绳上取下，递给谢渊：“还给你。”
“这不是我的。”少年语气极淡，笑意全无。
在女孩洁白掌心之上，刻着繁复花纹的古朴银戒闪烁着微光。戒口偏大，是适合男子佩戴的尺寸。
“你一直将这个贴身带着？”他问。
姜梨点点头，向前探了探手臂，想将银戒递给谢渊。
谢渊见她举动，眸中立刻染上一层怒意：“我不要！”
姜梨不明白谢渊为何生气，只怔怔看着他，黑眸中流露出一点儿疑惑：“为什么？”
“我说了，这不是我的。”谢渊双手撑在姜梨身侧，身体前倾，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下。
——因为，和你约定好了。
——你要，很快很快，想起来。
往日种种在脑海内一一闪过，谢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多了几分无力：“你究竟，在把我当作谁？”
他还未到最好的时候。属于少年的身型尚有些单薄，肩膀也并不宽阔。
那双漂亮的凤眸仍带着怒意，更多的，却是连他自己也未意识到的、委屈的控诉。
两人距离靠得这般近。
浅淡的白梅香气絮绕在鼻尖，谢渊下意识屏住呼吸，脑海内，倏地闪过某段回忆。
他记得这个味道。初见时，他在姜梨身上闻过，便觉得熟悉。
可再去想，却如隔雾看花，无从分辨。
谢渊以为这一次，自己总能在这个人脸上读出些什么。
可好久，姜梨也只是平静地望着他。那双眼黑白分明，倒映出他：“谢渊，就是谢渊。”
她还是什么都不说。
谢渊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无由怒意，仿佛自己明明在这里，姜梨却看不见他的存在，只和她心中的那个人对话。
他蓦地拉过女孩手腕，俯身，咬牙道：“我不是在问你这个！”
视线交汇，他在那双浓黑的眸中，看见小小的、无辜的迷茫。
姜梨表情变化很小，可偏偏他就是看得明白。而正是看明白了，才更生气：“我对你而言究竟是谁，‘谢渊’这个名字，你指的——”究竟是我吗。
姜梨咬着唇，不出声，只安静地望着他。长长的睫毛浓深湿润，衬得眸中光华微动，明净澄澈。
可少年却偏偏生出荒唐的预感，哪怕是现在，这个人一直看着的，也不是他。
“你……”他怔怔松开手，想退后一步，却只能徒劳站在原地，迈不出脚步。
胸膛之中，那颗心脏跳得很快。一声一声，如闷鼓。
“谢渊。”姜梨见他不动，自己先坐了起来。女孩随即朝他张开手，做出一个，索取拥抱一般的姿势。
“……我很疼。”她有些委屈地垂下眼睫，闷闷地说。
每一刻，都在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