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车轮无声（五）
战船与迷雾同行，行走的人难以察觉这个悬浮于高空的庞然大物。
一艘战船就能在复杂的地形所向披靡，德思特沃的战船军队该强大到何种程度？
但也因为它的庞大，战船群无法窥探到峡谷的底部，行走于内侧的人得以安然无恙。
“你们听到了吗？”
妖族的听觉较之于他人更为敏锐，率先察觉那阵低微的轰鸣。
有东西悬浮在他们头顶。
生灵无法发出机械的轰鸣，那悬浮的就是战船。
“就一艘。”
埃朵数次确认后，传话给瓦罗兰鲁。
“一艘吗？”
瓦罗兰鲁皱眉。
起初，他以为战船早已发现他们，所以不紧不慢地悬在上空，可战船不一会就飘向前方，仿佛在搜查。
这些士兵正在寻找他们。
“看来帝国的秘密还有很多。”
恩尼尔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的记载如下：卡尔帝国的战船群速度极快，能够探查迷雾。
现在，他们反倒受到迷雾的束缚，寸步难行，身后还有十几艘未抵达的战船。
哪怕躲过第一艘，又该如何躲过后面数十艘。
“照我说，我们找一处洞穴躲着，然后爬到地底待上这么一两个月，我就不信，他们能耐心这么久？”
摩斯献上漏洞百出的良策，找一处足够容纳几百号人的洞穴就是痴心妄想。
“轰—”
飞船又一次经过众人头顶。
看来，它是铁了心地咬死众人的踪迹，认定众人就躲在这。
瓦罗兰鲁握紧拳头。
再这番下去，待十几艘战船包围这处幽谷，两侧又是毫无遮拦的丘陵，那时，他们将陷入绝境。
“瓦罗兰鲁，不如咱抢了这艘战船！”
瓦罗兰鲁看向罗伯特，他紧握双拳，跃跃欲试。
“这么做很难吧，要想不破坏战船，又要尽快结束战斗，更何况…”
阿月曾听街头的老人谈论帝国军的强大，说帝国军单体战斗力不算强，可他们为一群时，就能施展攻防一体的卡尔帝军围杀阵。
瓦罗兰鲁正要思索，身后却传来莉莉安的低语。
“也许能试一试。”
几人看向莉莉安，她神色认真地说：“这艘船周围并没有其他战船，那它就是负责侦察的，既然是侦察，派出的士兵未必很强，我，瓦罗兰鲁和埃朵也许能解决。”
“如果上面的人比较强呢？就比如瑟琳。”
瓦罗兰鲁接着问她。
“是啊，虽然瓦罗兰鲁击败过瑟琳，可她想要逃生也很简单，我们那样也暴露了。”
不擅长思考的罗伯特又开始绞尽脑汁了。
“那我们引开它。”
莉莉安没有纠结于是否抢夺战船，她们只需要抵达长者之森。
但是，谁来引开战船呢？
想到这个问题时，莉莉安忽然语塞，一时无法继续思考。
他们这身手足够敏捷的只有三人：埃朵，瓦罗兰鲁，莉莉安。
知晓前往长者之森路线的唯独瓦罗兰鲁和莉莉安，他们两人之间，必须有一人留下，一人继续前进。
“莉莉安。”
一只带有白羽的手放到莉莉安的肩上，埃朵忧心忡忡地望向她，摇头叹了一口气。
“我没事。”
莉莉安小声地说完，心情却异常沉重。
这股氛围，扩散到每一人身上。
更难耐的是时间，他们没有多长时间商量。
瓦罗兰鲁看向莉莉安，两人虽然没有一句言语，但各自清楚。
“各位，我们…兵分两路吧。”
瓦罗兰鲁说出此句后，众人的心猛地一颤。
他们行走于致命的岔道，要么生，要么死。
“莉莉安，罗伯特，阿月，恩尼尔…待我们引开战船后，你们继续前进，埃朵，你要留下吗？”
“盛情难却。”
埃朵咧嘴一笑。
“瓦罗兰鲁，莉莉安…莉莉安也想去。”
莉莉安小声地说。
瓦罗兰鲁走到她身前，伸出双手抱住了她，道：“莉莉安，带着这支队伍继续前进吧。”
“一定要回来。”
莉莉安的声音愈发微弱，猫耳可怜地耷拉下来。
夜晚会很漫长，但请相信，昼日终将驱散寒冷。
“一到天黑，我们就开始行动，莉莉安…”
“在！”
莉莉安举起左手，脸上还留着泪痕。
“保护好希望的种子。”
“莉莉安会做到的。”
“罗伯特骑士参上！”
“阿月参上！”
“机械师恩尼尔跟了！”
“精灵族埃朵愿效劳。”
“妖族…”
……
最初是几个人的口头表述，后来变成人群的宣言。
有人也许在劫难逃，但总有人活着见到黎明。
夜幕缓缓降临，在阳光彻底消散前，莉莉安一直靠在瓦罗兰鲁的怀里。
“真短暂。”
莉莉安无不忧伤地道，她朝瓦罗兰鲁勉强地一笑，像是要竭力赋予某种情绪。
瓦罗兰鲁伸手摸了摸莉莉安的猫耳，回以一笑。
黑夜，再度降临。
“瑟琳大人，我们已经来来回回搜查好几遍了，可好像毫无结果。”
“不需要结果，他们就在这。”
瑟琳估摸着篝火燃灭的时间，早已笃定敌人就在这一处幽谷。
方圆数百里没有能提供遮拦的地形，哪怕树木也极少。
“报告！发现火光！”
驾驶舱里传来另一位士兵的呼喊，他全神贯注地看着眼前的镜口，神色激动。
“在哪个方向？”
瑟琳还没有问就得到了答案，因为有一个巨大的火球朝他们冲来。
“撑开魔法护盾！”
一位士兵说完，立马将手按向一块固定的灰色魔法石上。
“唰！”
火球燃烧着扩散，遮挡住视线，战船毫发无损。
瑟琳机警地察觉到，火球的目的并非攻击，而在于声东击西。
正如瑟琳所预料的那样，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接近了战船的船侧。
“瓦罗兰鲁，我们上吧？”
埃朵收起双翼，双手抓住船体边沿。
“再等一下，月亮快被完全遮住了。”
“咦，真的是诶。”
埃朵抬头，明月被一点点遮去。
唯一的一丝光也消失了。
“按计划行动。”
“没问题。”
“等一下！”
瓦罗兰鲁忽然制止，他的神色闪过惊慌。
埃朵连忙屏息，一动也不敢动。
她自认识瓦罗兰鲁以来，就从未见过他的预感出错。
瓦罗兰鲁的双目中由惊慌变为深沉的忧虑，他甚至听到黑剑的震鸣——一种对于危险的预兆。
原本，战船在他眼里是可预测的，但忽然间，他撞上一片黑暗，有一个意外的因素加入其中。
在整个卡尔帝国，能给予瓦罗兰鲁如此感觉的唯独一人：卡尔女帝。
“哒哒哒！”
战船上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瑟琳在几位士兵的簇拥下来到甲板，她捂着金色圣剑，走到船首位置，像在等待“猎物”的到来。
不是她。
瓦罗兰鲁透过细小的缝隙看见了全副武装的瑟琳，优雅与武力的结合在她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她还没有强大到那种程度。
瓦罗兰鲁的目光转向其他几位士兵，最后落在一位身材高挑的士兵身上。
但她在黑白世界中，并非一片黑暗。
瓦罗兰鲁几度怀疑是错觉。
“莉莉安她们要接近出口了，我们必须撑到他们跑的足够远。”
“行动？”
“行动！”
瓦罗兰鲁抽出黑剑，转手一插。
黑暗顺着船体的脉络爬满整座战船。
“就让这片幽谷成为我们的战场。”
瓦罗兰鲁猛地拔出剑，向后一跃，展出一对坚韧的龙翼。
“疯狂！”
埃朵也向后一跃，临行前，她的数根羽毛箭一般洒向船侧。
“敌袭！”
瑟琳察觉时，为时已晚，整艘船摇摇欲坠，接着，数十声爆炸声响葬送了这条战船，夜空燃起一团巨大的火光。
前行的众人猛然回头，他们身前是幽谷的最后一道关隘，身后是绵延的战火。
“我们走，去希望之地！”
莉莉安下意识地说道。
就让希望燃烧得更强烈吧，如同日月。
“轰—”
不久后，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席卷山谷，冲天的火光照亮黑夜。
战船坠入幽谷，堪堪卡在接近地面的岩缝间。
“弃船！”
瑟琳紧急下达命令，士兵不由分说都开始往外跑去。
“你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看到这个关口还呆愣的士兵，瑟琳怒从中来，她一把拽起那位女士兵朝外冲去。
待两人自战船的缺口跳下，身后的战船已经彻底爆炸，化为一片残骸。
瑟琳来不及检查伤况，她急忙交错双手，身上的魔力化作一束金色光芒。
“去！”
光芒散作璀璨的金色树，虽然只出现了一瞬，但足以告知远在百里外的主战船。
“找到异端所在！瑟琳大人已经投入战斗！爱丽丝大人，下一步指示！”
“全速前进。”
爱丽丝毫不犹豫地说。
成群的战船趁着黑夜滚滚向前，如同云上的海啸。
“检查伤况。”
瑟琳看向士兵们，目光停在那位格格不入的女士兵身上。
不过现在也不是追究的时间。
她压下心中的怒火，亮出一把金色圣枪。
“出来吧瓦罗兰鲁，我知道是你。”
黑夜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黑影慢慢地走前，自迷雾来到现实。
“瑟琳，退下所有部队吧，否则，我会让你们全军覆没。”
“就凭你一人吗？那可是一千配备战船的神圣军。”
瑟琳握紧圣枪，一月余未见，眼前的瓦罗兰鲁反倒更加猖狂。
“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瓦罗兰鲁冲向瑟琳，双手交错时，两把剑已经出现在手上，暗与幽蓝色斩成一道十字，接着又化作一阵狂风。
“我也有这么做的理由。”
瑟琳向后一退，纵身旋转，枪尖划出一道圆弧，消去了瓦罗兰鲁的第一道十字，随后她向前一蹬，金色圣枪化为一柄盾。
黑色的剑重重砍在盾上，所罗所亚则穿过盾牌，径直劈向瑟琳的额头。
防不胜防的所罗所亚令瑟琳恍惚不已，她向旁一侧，躲去所罗所亚，可这个空档又给瓦罗兰鲁可趁之机。
黑剑的力度陡然增大，瑟琳向后连退数步，直到撞上一块落石才停住。
“瑟琳大人！”
“你们不要过来！”
瑟琳喝退那些士兵。
与瓦罗兰鲁交过手才知道他的强大，这些精锐哪里能想到对方不仅剑术高超，还拥有亡灵武器？
“这，瑟琳大人…”
士兵犹犹豫豫地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瓦罗兰鲁从他们眼前走过。
“真是孬种。”
躲在一侧的埃朵无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耳朵警觉地攫取空中的风吹草动。
只要听到战船的轰鸣，她就得告诉瓦罗兰鲁了。
“咦？”
目光回到几名士兵身上时，埃朵不禁疑惑地揉揉双目。
人群里少了一位士兵。
“说不定逃了呢。”
埃朵扇动双翼，飞过一块凸起的岩石，在她看不到的身后，一位女士兵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她的目光威严且可怕。
无形的压力袭来那刻，埃朵在空中停住。
背后，有什么东西，如同巨龙一般注视着她？
埃朵缓缓回头，一根手指已经伸到她面前。
“下贱的精灵族。”
女子说完，手向前轻轻一推，埃朵如同羽毛一般飞远，重重地撞在几百步外的另一处岩壁，沉闷的响声传遍幽谷。
瓦罗兰鲁惊讶地抬头，与此同时，他的黑剑发出刺耳的嗡鸣。
“发生了什么？”
瑟琳捂着腹部，还处于迷茫之中。
瓦罗兰鲁本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身负旧伤的她。
她顺着瓦罗兰鲁的目光看去，一个身影携带着某种威严走近。
“莱典大帝？”
待看到那人，瑟琳恍惚许久，全然未料到莱典大帝就在她的战船上。
“莱典？”
瓦罗兰鲁终于明白黑剑为何颤动。
他握紧黑剑，黑白世界出现的一瞬，他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因果。
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你就是瓦罗兰鲁吗？”
莱典手上没有任何武器，但她只是站着，就能代表一个帝国。
“你看起来很疑惑。”
莱典望向眼前的瓦罗兰鲁，目光充满蔑视。
“这不可能，你怎么躲过的？”
瓦罗兰鲁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因为我封存了自己的记忆，在那种情况下，躲过了你的预言。”
对于人而言，记忆的消散如同生命的终结，一个人失去了所有的记忆，重新拥有另一段记忆，他也会成为不同的人。
莱典正是彻底替代了自己，所以，她逃过了瓦罗兰鲁的黑白世界。
“轰！”
成片的战船迅速靠近，分散在瓦罗兰鲁几人的上空。
“瑟琳，你带领舰队，负责把那些人全都杀了。”
“是。”
莱典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休想！”
瓦罗兰鲁握住黑剑冲向莱典，黑白的世界中，他只看到一个结果。
“啊—”
骑士倒飞而出，洒落的碎石将他掩埋。
他的嘴里还重复念着休想两字。
“咔擦！”
幽谷的某处飞起一个白色的身影，那个白色身影匆匆回望了一眼，立马扇动双翼向前飞去。
流下的鲜血染红了埃朵的白羽，但她无暇顾及，她的视力逐渐变弱，力气也一点点流失。
身后的战船群渐渐落在后头，可埃朵不确定那是否由于她开始糟糕的听觉。
她必须把消息带给众人。
为什么这么拼命呢？
埃朵无端地回想这个问题。
她不是这种重情重义的人吧？她崇尚强者与利益，为何今日要拼尽一口气带一个消息？
埃朵缓缓下落，她快要控制不住双翼。
“砰！”
精灵族摔倒在地上，白色羽毛染成鲜红，她瞪大的双目依旧看向前方。
埃朵抬起一只手，她好像看到一个人影。
“来…人！”
埃朵颤颤巍巍地喊，声音微弱如同耳语，前方的人影就要消失了。
“该死，干嘛这么拼命，瓦罗兰鲁，你欠我一条命…”
埃朵拔下自己的一根羽毛，重重一捏。
“轰！”
前行的人群纷纷停住，莉莉安诧异地回头，迷雾看不太真切。
“难道敌人到了？”
恐慌在人群之中蔓延。
“没有，莉莉安没有听到战船的轰鸣，莉莉安去看一下。”
莉莉安握紧双刃，小心地走向声音的来源。
“我也一块去。”
罗伯特提着重剑跟在一侧。
“啪嗒！”
两人低头一望，发现地面有一滩血，汩汩流动的血里头漂浮着一根断裂的白色羽毛，圣洁如雪。
“埃朵？埃朵！”
“什么，是埃朵？”
罗伯特收好重剑，两人连忙走进，看到了倒在血泊之中的埃朵。
“埃朵！埃朵！”
莉莉安惊慌地扶起埃朵，精灵族强健地身躯脆弱得像纸片。
“咳咳…不要治疗了…”
埃朵按住莉莉安的手，嘴角挂着一个苦笑。
“莱典大帝…逃过了瓦罗兰鲁的预言…”
“什么！”
罗伯特顿时感到心情沉重。
“战船…就在…身后…走，希望。”
泪水漫出莉莉安的双眸，她忍不住浑身颤抖。
“走…啊…”
“好的，埃朵，好的，埃朵…”
莉莉安注视着埃朵闭上双目她的手垂下，心脏再也无法跳动。
“哗。”
用空间魔法收取埃朵的尸体后，莉莉安赶忙站起，收拾一番表情，便回到队伍中。
“发生什么事情了？”
恩尼尔看向两人，似乎觉察到不妙。
“摩斯，你知道这里哪里有延伸的地下隧道吗？”
莉莉安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摩斯身上。
“我只要闻一闻就知道那味道是不是从潮湿阴暗的洞穴里飘来的，相信我吧。”
“好，各位，我们跟着摩斯前行吧。”
队伍刻不容缓地继续进发。
“哈哈，虽然地下隧道走的慢，狭窄，要趴着，但对于跑路的人而言，很好用的。”
“我们不是跑路，我们是追寻希望。”
艾拉无语地纠正。
“奇怪，莉莉安，怎么忽然要选择地下隧道呢？”
摩斯望向莉莉安，双目疑惑。
“因为瓦罗兰鲁和埃朵未必能躲过战船的追击，所以我们要有所准备。”
“瓦罗兰鲁我不清楚，但埃朵老大的速度，从来没有输给过铁皮疙瘩。”
“的确如此。”
一行泪自眸间落下，划破莉莉安伪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