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车轮无声（三）
“瓦罗兰鲁，我们需要去哪？”
迷雾中的一处岩石堆上，数百号人零零散散地坐着歇息。
其中一人看向为首的俊俏青年，问他道。
瓦罗兰鲁看向恩尼尔，神情有些疲惫。
他的目光继而扫过罗伯特几人，最后回到恩尼尔身上。
“长者之森，从这一直往西，就能到达长者之森，唯独那能给我们庇护。”
“那里有能抗衡卡尔帝国的势力吗？”
“不是势力，是一位植物生灵。”
“什么植物能这么强？”
罗伯特眨巴眼。
他没少听过摆在奴隶市场的一些奇形怪状的玩意，其中也包括植物生灵。
一株植物能强到抗衡卡尔帝国？
“只要到了那，我们就安全了。”
“卡尔帝国会追杀我们到那吗？”
“我…”
瓦罗兰鲁犹豫许久，再度环视周围几人。
众人这才感受到他的内心如铁一般的沉重。
“我能看到的，只有这么多了。”
“能看到，这么说，瓦罗兰鲁的能力是预言？”
“准确来说，更像命运。”
瓦罗兰鲁露出一个苦笑。
“我们今后改怎么办呢？”
“到了长者之森，我们先扎根，然后某一天，再回到卡尔帝国。”
“那一日肯定很久吧？”
“我相信能很快看到的，莉莉安相信。”
猫耳妖几乎是喊着说，看到其他人讶然的神色，她才降低了音量。
“嗡！”
黑剑忽然颤动一瞬，瓦罗兰鲁的脸上立马浮现几朵乌云。
“看来我们得加快了。”
“出什么事情了嘛？”
“已经有军队在路上了。”
“那不可能！”
埃朵连忙摇头。
“帝国的军队最快也要三天到达边境，想要抓上我们，又要好几日，而且，他们还未必知道我们去了哪。”
“如果用传送阵呢？用传送阵把大批军队送来呢？”
提到传送阵，罗伯特几人的神色略微疑惑。
他们似乎从未听过这么一个措辞。
“传送阵能直接横跨数千里的距离，一旦布下，只要提供足够的魔法宝石就能驱动。”
“真有这种东西吗？”
恩尼尔半信半疑地问。
“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即使有，传送阵也一定耗费巨大，为何卡尔帝国似乎要不惜代价地扑灭我们？在他们眼里，我们不过是盗贼吧？”
恩尼尔看向瓦罗兰鲁，眼中却没有怀疑。
“你觉得我会背叛你们吗？”
“不，我只是想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关于你的能力，你精准的预言，你强大的实力。”
恩尼尔说完，其余几人都沉默起来，目光汇聚在瓦罗兰鲁身上。
“埃朵也想听听呢。”
“老大，你这样是会被挤下去的，你应该说，我也想了解…”
一只巨大的老鼠飞过天空。
众人司空见惯，不再惊讶。
“我的能力来自于瓦罗兰鲁恶魔神，我在梦境里见过它，而这把黑剑，也是它赐予我的。”
瓦罗兰鲁晃晃黑剑，接着道：“我也不知道瓦罗兰鲁恶魔神究竟是谁，我只知道，它似乎一直想让我看到一些被遗忘的事情。”
“就比如…”
罗伯特的脸上充满好奇。
究竟是哪些被遗忘的事情呢？
“就比如那个被关在地底的人…”
瓦罗兰鲁提起了那处阿鲁斯丁大帝亲自布下的封印。
初次听到这事的人，毫无例外地瞪大双眼。
“我明白了，不必多言了。”
恩尼尔拍拍瓦罗兰鲁的肩膀。
“我一直相信你，今后会，以后也会。”
说完，他就走到队伍的后头去了。
“我们也别愣着了吧。”
其他人见状，各自承担起侍卫的责任。
“瓦罗兰鲁…”
莉莉安跟到瓦罗兰鲁身旁，顺手拔出魔武二刃的一把。
“请瓦罗兰鲁需要战斗时，一定叫上莉莉安。”
猫耳妖努力晃动猫耳，模样令人忍俊不禁，虽然她相当认真。
“好，我们继续前行。”
迷雾，夜，火焰只能勉强御寒，人群零散地分布在一处河流旁，偶尔游动的黑影想要探出水面，仅仅接近水上的世界就几乎花掉整个兽生的勇气，更别提岸上坐着的几人中，有一些相当可怕的家伙。
“瓦罗兰鲁，食物…不够了。”
“我知道了。”
瓦罗兰鲁看向漆黑的水面。
他们已经不断奔波了一个月，提防着怪兽，与寒冷作斗争，现在，饥饿也快靠近了。
“该怎么办？”
艾拉颤颤巍巍地问道。
她经历过饥荒，知道饥荒对于他们意味着什么。
“和我去见一下莉莉安。”
瓦罗兰鲁站起身。
两人经过零散聚集的人群，目光在不断呻吟的人间流转。
有的抱紧身子，凑在火焰旁，有的喃喃自语，眼神迷茫，有的无所谓今日，与妖族侃侃而谈，目光与他接触时，都流露出“希望”。
对于他们这些人，希望最奢侈也最廉价。
两人走到一处篝火，那儿躺着几位感染风寒的人族和妖族，一位猫耳妖正在为他们疗伤。
“谢谢莉莉安。”
“没事，能帮你们，莉莉安也很开心。”
“不仅拥有出众的外表，还有这么强大的魔法，不知哪个妖族是那个幸运儿呢？”
女妖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看到走来的人时，立马喊到：“瓦罗兰鲁！”
莉莉安猛地回头，看见瓦罗兰鲁和艾拉。
“莉莉安，我有一件事想说。”
“好。”
莉莉安检查完那位女妖的病情后，才放心地离开。
两人走到河边，远离人群十几步距离。
“瓦罗兰鲁，你想说的事情，是它吧。”
莉莉安伸手指向河对岸。
“对。”
瓦罗兰鲁的声音有几分哽咽。
那一侧，橡树屋的影子若隐若现，莉莉安和瓦罗兰鲁的家就在那一侧。
“三十六说过，橡树屋的魔法土壤能让植物以惊人的速度生长。哪怕千分之一也能培养出一大片肥沃的良田，而橡树屋之下，整片都是魔法土壤。”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瓦罗兰鲁的双目不觉流下眼泪。
“瓦罗兰鲁不必这么难过。”
莉莉安的笑容完美的不带一丝瑕疵，纯粹的只剩下希望。
猫耳妖埋进瓦罗兰鲁怀里，低语道：“那些妖族同族告诉我，妖族是一个流浪的种族，奴役，市场，兜售，他们大多记得家的地方，却无法回去，或者，难以到达，因为那个家，还有他们被抓捕的记忆，还有如同幽灵的恐惧悬浮。
所以他们说，妖族的家是家人，没有家人的家，只是一处栖息地，莉莉安的家人就是瓦罗兰鲁。”
“莉莉安。”
瓦罗兰鲁抱住莉莉安，一只手摸着她的猫耳，忍不住双泪流下。
人群寂静无声，仿佛失去心绪。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响起，恩尼尔独自坐在没有人的篝火旁，双目自责且内疚。
骑士与猫耳妖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向那片树影。
橡树屋清晰地矗立在眼前，两人的神情越发留恋。
“这里是我们相遇的地方。”
莉莉安用流着泪的双目记住眼前枯萎的橡树屋。
在水里面的岁月夺取了它所有的生机。
“我们进去看一下吧。”
两人走进橡树屋，洪水的印记还在，屋子的角落长满各种蛤蜊，积水的凹槽还游动着造型像蛇的鱼。
屋内大多物品随着洪水远去，二楼只剩下他们那一张床，其他什么也没有剩下。
唯独记忆。
“瓦罗兰鲁，我…一直爱你。”
莉莉安低语道，这时，骑士已经走到窗边，望向屋后侧那片茂盛的芦苇丛。
窗边摇曳的枝叶印入眼帘，那是一株唯一发了芽的树枝。
嫩芽从窗户的缝隙里长出，瓦罗兰鲁的眼眶不觉湿润，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树枝，收好。
两人走到橡树屋外。
瓦罗兰鲁唤出黑剑，将其插进泥土。
感受到强大的魔力，魔法土壤缓慢地流动起来，一点点地汇入黑剑内。
黑色的水蔓延上来，一点点地占据整座孤岛，橡树屋倾斜地倒塌，渐渐没入水面之下，再也没有浮上来。
两人走回营地时，众人都望了过来。
“瓦罗兰鲁，黑暗之主瓦罗兰鲁！”
一位人族率先站起，他激动地摘下帽子，喊出瓦罗兰鲁的称号。
“黑暗之主！”
其他人纷纷站起。
人群簇拥着瓦罗兰鲁和莉莉安，欢呼声此起彼伏。
历史不会铭记住这些人，也不会铭记这些欢呼，但会记住黑暗之主的称谓。
“将魔法土壤混入普通的泥土装袋，把马铃薯成个塞进去，第二天就会长出更多马铃薯，不要忘记加水。”
瓦罗兰鲁分发掉一部分魔法土壤，另外一部分则留作它用。
“粮食的问题，解决了。”
瓦罗兰鲁和莉莉安疲惫地靠坐在一块。
“喵。”
莉莉安摇晃猫耳回应。
“莉莉安，如果你想哭，请在我的怀里哭泣。”
“瓦罗兰鲁说什么呢，莉莉安…莉莉安…”
莉莉安趴在他的肩膀上小声地啜泣，悲伤随着泪水四溢。
迷雾的世界充满哀楚，这也是它为数不多与俗世共通的特点。
迷雾边界，濒临戴斯泊罗特小镇的那片荒漠外，早已陈列上千名军队，停泊有数十艘的战船。
居中的那艘搭载的乘客正是莱典大帝。
她扫视一眼这些军队，早已胜券在握。
无论瓦罗兰鲁的力量如何强大，他终究是孤身一人，哪怕能胜过瑟琳，如何胜过这上千的神圣军？
权杖以破碎的叹息告诉莱典，瓦罗兰鲁的力量能够抑制她，在此之前，她以为只有阿鲁斯丁大帝拥有此等力量。
若阿鲁斯丁大帝得知有这么一人，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瓦罗兰鲁今日，必须死！
“目标，瓦罗兰鲁，全面搜寻，他们跑不远！”
“是！”
战船群呼啸着冲进迷雾。
“轰—”
动摇的船身吸引了爱丽丝的注意，钢笔因而写歪，日志上留下歪歪扭扭的一撇。
“爱丽丝。”
房间外传来瑟琳的声音。
“请进。”
门打开时，爱丽丝彻底愣住。
门口站着一位神情忧伤的战士，与前几月坚毅的女武神判若两人。
她赶忙走进关门。
“爱丽丝，我必须有一事问你。”
“说吧，知无不言。”
爱丽丝搬来一盏椅子，两人相对而坐。
“如果…你会这么做吗？”
瑟琳不眨眼地盯着爱丽丝，空气凝重如铅。
“你会吗？”
“我…”
爱丽丝思索良久。
“我会忠于莱典大帝的号令。”
战船轰地加速，屋外的浮云快速地流动，忽然出现的阴影遮住了两人的面容。
“我明白了。”
瑟琳收去忧愁，神色如常。
“谢谢爱丽丝。”
瑟琳省去了阁下一词，两人反而更加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