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开弓哪儿有回头箭
浅米色细绒面的厚外套按说沾上点什么都是扎眼的，但可巧的是那一小片黑色的油印正在朝外的袖口上，不特意翻看本人是注意不到的。
“……，是在楼下油印室蹭上的吧……”叶筱曼在犹疑中迅速想到这个非常完美的借口。
当然，陆征铭也知道她现在隔两天就要去油印室送图稿，那边有人专门接收62号院的图做刻印。
“油墨难洗，可惜你这件衣服了。”
陆征铭很自然地接了这么一句，让叶筱曼立刻有种获得解脱之感。
“是啊，我总是忘戴套袖。”
“是嫌局里发的蓝布套袖难看吧？”陆征铭开了句玩笑，岔开刚才油墨的话题。
“确实，那套袖，张蔷都不戴，不过我们在这边只有行李，没办法自己做一副。”说到这儿叶筱曼有点焦急起来，催了句，“你下班了吧？走吗？”
陆征铭没说什么，拎起电话，人恰好挡在电话机前，叶筱曼听到他拨了一串号码，听筒里便“嘟嘟”响了起来，但等了等似乎并没有人接听。
“急什么，还早。”陆征铭放下听筒来到茶几前坐下，然后示意叶筱曼也过来。
亮得跟白昼似的日光灯下是不能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和动作的，叶筱曼在尚未盘算出合理的借口之前只能听命来到陆征铭的身边坐下。
是的，她特意没有选择在他对面，好方便回避他的目光。
“你不是还想去看电影？再晚只怕到时候会来不及。”叶筱曼看陆征铭揭开报纸开始查看这一大摞文件袋上的文字，只好又催了一遍。
“电影是晚场，能赶上，你等一会儿，我先把这些过一遍。”
“这是什么？”叶筱曼从他手里接过一份看了看。
“入库文物的原始登记。”
“这么多，就你一个人看？”
陆征铭眼睛始终不离这两摞东西，只嗯了一声。
“怎么不叫罗老师来帮忙？”叶筱曼试探地问了一句。
“他在跑实验室的事，太忙，没时间。”
“那，关科长呢？今天学习他没来，这种会不是像你们这样的都得去吗？”
陆征铭听了这话放下手里的文件袋，有些笑意地扭头看了看叶筱曼：“你如今连这个都知道！”接着，他敛净了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道，“关林停职了，最近都不在局里。”
“停职？是‘开除’的意思吗？”
“那倒不是，就是暂停工作写检查。”
“因为那二十件古董丝织品？”
“有这个原因，但不是最重要的。”
“还能有什么事？”
“谢美萍。”陆征铭回答地言简意赅，叶筱曼完全没想到他竟能如此不遮不掩。
“……，可他跟美萍……”叶筱曼问得小心翼翼。
陆征铭深呼了口气，把文件袋放回去，侧过身看着叶筱曼：
“那是他俩的问题，关林自会在检查里把这事说清楚，你今天怎么了？这么关心他的事。”
这话问得叶筱曼一阵不自在，勉强应付道：“谢美萍不是不见了吗？所以有点好奇，也，也有点担心你……”
这天的陆征铭可没被尤金·奥尼尔给迷惑住，所以叶筱曼这难辨真假的话也就在他心里温柔地抚过了一遍，并没能动摇了他的心志。
“你是在怕袁富林吧？放心，他不会说什么的！”
“那关科长和谢美萍的事能有多严重？以至于要停了关科长的工作？”
陆征铭这时略想了想才看着叶筱曼道：“筱曼，你要知道，在一个单位里，或者说在局里这样的地方，个人感情问题都是个人的私事，只要它不和任何其他问题有牵连，没有人会追着这种事情不放，毕竟大家都很忙，顶多背后议论几句，但是如果你的个人问题和工作有瓜葛，那就不仅仅是你个人的事了，尤其像关林目前的处境，二十件古董丝织品失窃，同时一位和他关系密切的针线技术员也失踪了，他本人又是第一负责人，所以这时局里就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那，那二十件丝织品失窃能证明就是谢美萍的责任吗？警察那边有结果了？”
陆征铭看得出来叶筱曼内心有些焦灼，可他还是平静地摇摇头：
“没有，但你得明白，局里的领导不是侦探，也没工夫去等警察的结论，因为这个结论有可能很久都得不出来，可工作得继续，特别是像咱们这种修复的活儿，是典型的‘开弓没有回头箭’，所以只能尽快处理关林的问题。”
叶筱曼听得点了点头，然后若有所思道：“假如谢美萍有问题，那其实，62号院的每一个人都脱不开关系，那可是二十件，不是一两件。”
“是的，所以之后警察有可能会找你们问话，不过这事你知道就好了，不要告诉另外那两个，免得让她们成天担心没法工作。”
“假如最后查出来这二十件确实是谢美萍动的手脚，那关科长会怎么样？”
“轻则被开除，重则被判刑。”陆征铭答得既快又利索，短短一句话像一柄利刃飞出了刀鞘，惊得叶筱曼心里不禁一哆嗦。
正说着，罗山从外面推门而入，一看这两人都在就招呼赶紧走，说是再晚医院那边就探视不了了。
果然，到地方刚好值班护士就要关楼层病房的大门，罗山仗着常来早混了个脸熟求了又求，这才获得额外“开恩”，允许三人进去略坐一坐。
而莉莉比刚入院时不知憔悴了多少，人也精神不佳，气息虚弱，一说起自己的病就眼圈发红，再谈工作的事声音都哽咽起来，罗山一看这情况便干脆拉着陆征铭出去，单把叶筱曼留在里头陪莉莉说贴心话。
“你们这些日子是不是特别忙？我记得你上回过来到现在都小半个月了。”莉莉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低声跟叶筱曼说着。
“工作组出事了，我们现在被关在里面，轻易出不来。”
“怎么回事？”莉莉虽说虚弱，可一听这话也忍不住要问一问。
叶筱曼觉得没什么特别需要瞒着莉莉这个外人的，于是就把最近谢美萍的事简单说了说，只是她隔着办公室门听到的隐情始终藏在肚子里，没提这事的结果。
莉莉耐着性子听完，然后微微侧了侧身子，皱眉道：
“原来那铁皮柜子找人修过，你们不知道？”
这话让叶筱曼的眼睛立马瞪圆了：“什么？修过？什么时候？谁修的？怎么……，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我以为你们都知道，哦，不对，是你知道，那会儿谢美萍和黄蓓蓓还没来呢，是张蔷啊，她找来的人呀！”
虚弱的莉莉讲话是极其有说服力的，叶筱曼觉得一颗心“咚咚”地又加速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