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外行领导内行
确实，叶筱曼并不是天上的织女，胳膊伤成这个样子还能走针如飞，让那绣绷上的纹样难描难画……
大概因为用的是同一块布料，说是属于莉莉的纹样和如今她手里的真的相去甚远，就连像陆征铭这样不懂针线的男人都看得出针脚的粗疏和纹路的错落起伏。
可即便这样叶筱曼的脸上还是满是挣扎，又因为局里暖气给的足，她额角上有些细密的汗珠。
她这个样子能不能打动那些铁石心肠的很难说，但对陆征铭是绝对有效的。就像她脸上那说不清楚的热汗或者冷汗，到了陆征铭那里就是一盆兜头浇下来的冷水，足以把他进门前还在腔子里燃烧的怒气灭下去大半。
叶筱曼大概疼糊涂了，直到陆征铭走到面前才发现。
“我胳膊有伤，时间又赶，就做了个最简单的团窠，你别急，再有一两个小时就能做完，不过只能做一个。”叶筱曼以为陆征铭是下来看她的进度，于是有气无力地解释了一番。
陆征铭大概是火下去了点，所以干脆在叶筱曼身边坐下来，抬手把归属莉莉的那幅精美的纹样拿起来，很认真地仔细看着。
叶筱曼自然心虚，可再一想一下午那么折腾都没露馅儿便又放下心来：
“你现在不用担心了，即便没有我，还有莉莉，横竖这个修复工作不会因为缺人而停工了。”
“我看莉莉对她自己都没有你对她有信心。”
陆征铭以一种极其不悦的口吻说了段绕口令，听得叶筱曼眉头一皱，但瞬间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反倒让她闭了嘴，下意识把绣件从陆征铭手里拿走，却不防又被陆征铭轻而易举夺了回去。
“叶筱曼，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上面到底有没有莉莉自己的绣工，哪怕是一片叶子！”
叶筱曼感到喉间干痛，心跳逐渐加快，在被迫的沉默里她思忖着到底是谁发现了纰漏。
“我很渴，要喝杯水。”
说完，她便想寻机起身走开，结果被陆征铭一把按住。
白色细瓷茶杯里的水明显不是今天打的，但温温的正好，叶筱曼端起杯子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杯，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深呼了口气，看向重又坐到自己面前的陆征铭，语调轻松道：
“你在哪里听到的流言？是丁老师吗？她大概是认错了，以为这是我的绣工，其实莉莉做的时候我帮她指导过，包括配色和针法，动手当然是她本人，我没有代劳。”
这是陆征铭料想到的一种情况，叶筱曼的反应和她的立场有关，和她与莉莉之间的关系或感情无关，对这点他还是清醒的。
“那么画稿呢？她也是看电视的时候顺便准确地记住了文物中鹿形的特点？”这明显在说“反话”。
“可能吧，我认识莉莉时间短，关科长费力从外地找来的本来就该有点一技之长，也许她就是和谢美萍一样呢。”叶筱曼秉着没有证据绝不承认的原则继续与陆征铭周旋。
可惜，陆征铭不打算在这种得不出结论的对峙上再耗费时间和精力，更何况他除了怒气还有心疼，他需要快刀斩乱麻！
“好吧，你既然这样说，我还能说什么！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也可以回去提醒一下莉莉，留，你们都可以留，但是下面的工作就是先给一部分绣品起稿子，你也知道那些老物件儿出库都得打报告，打报告等批复是需要时间的，但你们不能停工，后天工作组就要开始进行前期准备。”说到这里他长呼了一口气，将要起身时又加了句，“对了，根据你们所交绣件的评级，莉莉拔了头筹，所以她现在是小组组长，专门负责针线这部分工作，你和谢美萍与黄蓓蓓都是她的组员，希望你们同组工作能和睦相处。”
话音刚落，门口就有莉莉探身的侧影，陆征铭一回头，吓得她赶忙又退回走廊，结果还是叶筱曼沉得住气，立马喊了句：
“莉莉，进来吧，我做完了。”
就这样，莉莉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在不足两人的过道里心虚地和陆征铭错身而过，不夸张地说，莉莉觉得陆征铭随意看向她的眼神里都是飞刀和独门暗器……
这之后陆征铭跟谁也没打招呼，带着那块有莉莉和叶筱曼两人绣件的布料去了丁工程师那里。
因为是在宾馆丁工程师自己的房间，陆征铭终于听到了关于这幅绣品最专业的评价，哪怕是叶筱曼因臂伤绣得不太像样的那大半个团窠，丁工程师都做了鉴定。
结论确实和罗山告诉他的一样，只不过丁工程师对鹿形的来历没有把握，觉得对她而言有点超纲了，可陆征铭心里明镜似的：局里的库房中根本没有对应的鹿形出土实物！
如果说猎手回首射狮是一个明面上的谎言的话，团窠加鹿形就是一个暗戳戳的马脚，至于这谎言和马脚哪个更棘手，当时在陆征铭心里还掂不出孰轻孰重。
从丁工程师那里出来天刚好黑了下来，初春还是寒意料峭的，但回二机厂宿舍的路上开始有迎春花的气息在飘散，不过这股令人愉悦的清香并没有驱散开陆征铭心里的不快和压抑，反倒让他觉得肩上的缝针处不适得更加厉害。
晚上，正在书桌前对着一堆照片和资料出神的陆征铭被罗山的一阵敲门声和吆喝给叫醒了，再看时间早过了九点钟。
而罗山刚才毫不客气地自己推门进来不说，手里还拎着吃的和酒，陆征铭不用问就已经猜出他的来意。
“我缝针了，你不是不知道。”陆征铭提醒他，意思是不用搞这些虚招子，有话就直说。
可罗山是个地道的北方人，怎么能不做任何铺垫把话说得那么直白？所以，他跟没听见一样，先放下手里的酒菜，然后主动帮忙收拾了书桌，再把东西摆好，还熟门熟路地找来筷子杯子和碗，都弄好了，把陆征铭按到椅子上，咧个嘴笑了笑：
“你别老跟先知似的，知道你学问大，可咱俩的交情也不浅，莉莉这事是我不对，我就是认错来了，自罚一杯。”
说完，他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干。
“然后呢？”陆征铭才不上他的当，有点想乐，但又忍住了。
“我先向你汇报一个好消息，下午我收拾完六楼库房里的那堆破烂儿以后，立马跟我师兄师姐们联系了一下，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陆征铭此刻也不急于此事，耐心看罗山怎么往下演。
“他们答应出借一整套实验器材！”罗山一杯酒下肚，说话也顺溜起来，就连起先进来时的气短也没了。
“我还以为，他们愿意为国家修复文物贡献一份力量，主动免费帮忙做化验呢！”陆征铭有点小失望，颇有点无奈道。
“这个确实不行，你想就咱们A市的高校里头，有像样成规模实验室能有几个，我母校算是这方面比较强的，再说就算咱们愿意给钱，他们也没那空儿，自己的实验还做不完呢，这个我可以作证。”
“可为实验室批个地儿这事我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局里的规划安排咱们外单位的做不了主，还有这个租借也不牢靠，既然他们那里有成套的，不如开个价，买了就踏实了，也省得最后你再为了还回去多口舌又多腿脚。”
罗山一听这么说，又笑了：“还是你知道心疼我，其实我也这么想的，这不是不当家吗？关于地方我也想了，局里爱给不给，无所谓，实在不行就浅草胡同呗，反正俩院子，腾一间小屋就成，我估计这主意局里也不会有意见。”
陆征铭听了点点头：“有道理，可也难保不被否了。”
“否啥？是否地方还是否实验？”
“都有可能。”
“要这么说，不真成了外行领导内行？”
“可问题是，究竟谁是内行？谁又是外行？”陆征铭意味深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