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真小人与伪君子
的确，谈到赝品没有哪个正经搞文物的心里会痛快，这就像跟干发掘的聊盗墓是一个道理，虽说你应该对这种一体两面事物的阴暗面全面了解，但又很难克制提到这种事情时的心烦和膈应。
可是尽管如此，陆征铭仍是觉得眼前低声反对的这些人在谈技术问题的时候跟他讨论职业操守，着实是存心找茬，不信等你真要跟他们讲职业操守的时候，他又会反过来把技术那些事拿来作耗！
这就是会有女人在男人那里做婊子，而男人则在社会和事业上也可能干着同样的勾当，二者的差别只不过是对象不同罢了。
当然他陆征铭向来不干这种又当又立的破事，但也不会为了那些有的没的面子问题而委屈原则惯着别人：
“文物复制三十年代的时候就有了，不知在座各位对裴文中是否了解，不清楚的话可以去查查资料，我想这位裴先生对我国考古事业的贡献不可谓不大，但又有谁会在之后指责他做赝品！”
“这怎么不知道！但那位大师搞的是石器，那可是石头！”老袁声调高了一些，生怕后面的人听不清楚似的。
如何！这不转头就开始掰扯技术壁垒。
“可从那之后，瓷器、玉器、青铜器是不是都用过这个办法？而且关于文物材质这个问题，我想不管是瓷还是玉怕都是娇贵得很吧，况且现在其他几个组都表示了，若是工作推进不理想，拿复制做兜底是唯一的法子，那为什么这件事到了丝织品这儿就成了制造赝品了！难道就因为没有先例便不对吗！”
陆征铭不是亲自动手的修复人员，但论看书看资料找办法定方向，他可以秒杀下面所有的人，甚至包括关林和江巡视员，而且既然单聊职业操守或技术问题都拿不住你，便只好两者兼顾走走斜路了。
当然，老袁哪有那么大的阅读量，只不过平时听闻过一两耳朵这些早年的旧事，此时接不上话自然就哑了火。
“陆主任，我倒觉得这事它还真就跟东西有关，咱就说像这种复制吧，要搁那些青铜礼器或者瓷器玉器上，多费点子功夫那肯定是值当的，这换谁都没意见，但这要是就为几块破布，那着实就有点儿劳师动众了，大家说是吧？”
一众不太敢吭声的此刻都纷纷点头称是。
“您这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还得对那些待修复的文物还要搞个三六九等？等级不够的只能压箱底随它烂完！”
陆征铭立刻抓住症结所在予以反问，叶筱曼一直坐在角落里听着，这时她特意看向陆征铭，发现他的脸色明显糟糕了起来。
“老金，你这么说话就不对了！工作没展开呢，就在这儿扰乱军心！这是国家派给我们的任务，不准挑三拣四！”关林此刻再不能不言不语，毫不留情地拿话压住了金朋的嚣张气焰。
说起来金朋的年纪比老袁年轻，所以脑子更活络些，但又比陆征铭年长，当然气势就更盛些，按说应该是干事业最年富力强的时候。而正因如此，他才要在这么重要的文物修复项目里，尽量挑拣那些可以想见的修复效果好且展出后影响大的文物，然后再去费功夫耗体力地豁出命去拼。
所以说在这种人的眼里，一块轻飘飘眼看就要腐朽干净的古代丝织品是真的不值一提，除非它是一整身全套衣冠，否则让他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然而因此就批判金朋急功近利不择手段也不客观，因为认真论起来，今日在座的不能说百分之百都存着这样的心思，也至少有百分之九十几的心里就是这么盘算的，只不过有胆量宣之于口的此时仅有金朋一人。
说是真小人和伪君子哪个破坏性更大些，一直众说纷纭，但这事在陆征铭那里就跟叶筱曼问他的那个“郝思嘉是跟白瑞德好呢，还是跟卫希礼好”的问题一样：两个都不好！
而就在这争论不休气氛紧张的时刻，江巡视员出来开始调解：
“我看大家说的都有道理，但有道理也得有实证，咱们不能在这儿空谈对错不顾事实，这不，陆主任还请了丁工程师，咱们还是请丁工程师说说她的看法。”
丁工程师其实刚才就有开口的想法，但毕竟这里是人家A市文物局的主场，她客座在此并不想去争一时口舌之快：
“我觉得陆主任的考虑是可行的，只要修复和复织两项工作同时展开就没问题，甚至可以让复织先开始。”
“那我还是那个问题，那些东西我前两年见过一次，已经朽得颜色形状都要辨不出来了，这种怎么复织？你拿什么当底稿？”反问的还是老袁，他是搞书画修复的，在他的眼里，最糟烂的古代字画也比墓里头出土的衣裳料子强百倍。
这回不等丁工程师回答，会议室短暂的静场中响起一声俏丽的女声：
“除非它全烂了，只要还有影底稿就可以绘制出来。”
一屋子的人再次把目光齐刷刷地扫到叶筱曼身上。
“形都看不出来了，怎么绘制？”老袁说到关键点上了，才不管是谁，步步紧逼。
“古书上不是都有对这些衣料纹饰的描写吗？看文字也可以啊？谁说非得有形！再说能存在这儿的绣品应该都是品相不错的吧，我估计拿来做图没多大困难，而且出土文物还有照片，这不挺齐全。”叶筱曼轻声细语，轻描淡写，和这一会议室争得头破血流的气氛十分不搭。
老袁真的一时为之语噎，可转念一想怎能当众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片子下了面子，再度反问：“过去发掘拍照用的都是黑白胶卷，那颜色怎么办？”
“配啊，反正颜色就那些，无非就是看配色的人眼睛够不够尖，能不能把色差找出来。”叶筱曼人在角落，可气势不输，状态又十分松弛，相比之下老袁反倒急三火四更像个外行。
“她哪儿来的？在这儿信口开河，再说了，这是谁放她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