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竹篮打水一场空？
陆征铭的书桌就在房间门边，他那样高的个子，一起身就抬手把被叶筱曼拉开的门“嘭”地一声又重重地合上了。
叶筱曼也不示弱，再度去拉门，但她哪里是陆征铭的对手，咬牙用力了两次都没成功，结果不怒反冷笑起来：
“怎么？不让走？”
“你现在不能出去！”陆征铭的态度还没缓和下来，冷着一张脸，不是往日模样。
“我是自由的，我愿意跟你来这儿，也可以选择离开，你没有权力限制我做什么！”叶筱曼再度声高。
“你不要这么冲动，坐下，听我讲。”陆征铭尽量克制自己，连口气都和软了下来，希望能安抚叶筱曼的情绪。
“我没有冲动，你让开。”叶筱曼这时开始去推陆征铭的胳膊。
这样一来，陆征铭单凭一臂之力自然很难继续抵挡，于是他干脆走到门前，整个人挡住叶筱曼的去路。
“你想干什么？！”一时间叶筱曼眼中充满了恐惧和警惕，整个人不禁往后撤了半步。
陆征铭见她这个样子，而且脸都吓白了，立马想到她在害怕什么，微微地叹了口气无奈道：
“我如果想干什么的话，你怎么可能……”
解释在这个时候是最苍白无力的，陆征铭觉得此刻替自己辩解既无用又伤害叶筱曼的自尊，所以理智到底快了一步，让他把到了嘴边的理由暂时又都咽了回去，只不过他人还是站在门前，寸步不让。
叶筱曼又气又怕，红着眼眶看着他，可这个人仅仅是拦住了她，其他一分不当的举动都没有。
惊惧像潮汐过后的海浪逐渐慢慢退去，而眼泪却不争气地弥漫上来，叶筱曼那苍白的一张脸上布满了怒气、不舍还有许多纠结，可她就是不肯让那摇摇欲坠的泪珠从眼眶里跌落下来，倔强地就像一朵在狂风中要被连根拔起的小花。
“我不想待下去了，你何苦非要把我留在这儿，你今天可以堵住门，那明天呢？后天呢？你能日日守在这儿！”
“我管不了以后，只想让你现在冷静下来，而且……”陆征铭看出叶筱曼的去意正在动摇，俯身先接过她的旅行袋，然后拉着她重新坐回桌边。
“好好一顿饭吃得这么剑拔弩张的。”说着，他又转身去脸盆架那儿拿了毛巾给她擦泪。
“你不必在我这儿浪费功夫，我告诉你，就算明天你让我再见一次你们所长，我还是这么说！你有你的原则，我也有我的底线！我读书比不了你，可别的不见得也比不了你！”
“叶筱曼，我一直认为除了读大学这件事，你任何地方都不比别人差，不然我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这么不怕麻烦地把你从S市招来？而且还是在风声最紧的时候……，可有些情况你不了解，……”
“我知道，你想说的是户口。”叶筱曼擦了擦眼角，突然间变得十分冷静，口气极其淡漠。
“你怎么知道！”这是个让人很不愉快的话题，陆征铭从所长办公室里出来就在思谋怎么跟叶筱曼谈这个事情，却没想到她竟然一点不糊涂，似乎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派出所的那个头发很长的男的告诉我的，他跟我说要不弄个户口安安稳稳留在A市，要不就躲在屋里别出门见人，这儿的警察一年四季都在查盲流，我这种就是需要被清除的对象。”
“没错，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我之前接触的人里面没有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遇到……”
叶筱曼立马从陆征铭那有点含混的语气里听出了他的抱歉和无奈，他没有撒谎，也没搪塞她，可她偏偏觉得心口像被堵住了似的，忍不住要发作：
“我知道是我让你难堪了吧，今天中午看得出你也是第一次去那个派出所，不过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那么顺利地就把我带走了？那个长头发的男的说，如果不是直系亲属来证明，人是领不走的。”
陆征铭瞬间陷入沉默，刚才责怪叶筱曼的气势一下子全都烟消云散，整个人像是停滞在一段时间里，明明一肚子话，但就是无法开口。
“难道你连这个也要瞒着我！”
是的，这个傍晚有太多的话里都在隐隐地歧视着叶筱曼，她太聪明，而越聪明的人往往越敏感，特别像她这样极聪慧但条件却跟不上的人更容易如此。
这些陆征铭都明白，也很理解她，所以才感到说出真相是如此艰难：
“我刚去的时候告诉警察，你是我们所新招的技工，想以我的身份证明你是有工作的，但不行，后来没办法，只好跟他们说你是我未婚妻，就要结婚了，他们一听是嫁过来的，这才挺痛快地让我签字带你走。”
“什么！”叶筱曼瞳孔里都在地震。
“所以见我们所长这件事非常重要，你现在明白了吗？如果他同意你以所里技工的身份去修复组，那么之后的一切麻烦都会迎刃而解。”陆征铭此时谈到这事简直有种痛心疾首之感。
叶筱曼在震惊中愣了那么一会儿，突然问道：
“什么叫以你们所技工的身份？我不明白。”
“就是你有这样的身份的话，一来所里可以给你办工作证，这东西在警察查人的时候相当于户口本，二来你在文物局那边收入也可以有个保障，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我怕你去了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么，现在的情况是我已经完了，对吗？”叶筱曼在震惊之后很快领会了陆征铭口中的艰难，她带着一丝绝望等待陆征铭给自己一个答复。
陆征铭虽然很怕伤害叶筱曼，可说出实情到底让他长出了一口气，腔子里单留下了愈积愈多的无奈和郁结。
叶筱曼看着他那难受的样子，猛然反应过来这异于寻常的晚饭所为何来：
“所以，你今晚这么费心地打了这些回来，本就是临别前的最后一餐？”
“不，不是！我说了，我带你来就是为了修复项目，现在只不过遇到了一些麻烦，我要想想怎么办！”陆征铭在纠结中立刻否定叶筱曼的推论。
“不必想了，我走就是了。”
“走若是好办法，你以为我还会这么冥思苦想？而且，叶筱曼，你就甘心这么连工作组的门在哪儿都不知道就打道回府？你不是说还想读大学，想离开S市，不想才十九岁就把人生一眼望到底？如果你现在回去的话，这些希望真的可能都会成为泡影！”
“那也是我的命！不过，至少，我上了你的那趟火车，如果以后想起这段日子也不会后悔的！”
说着，叶筱曼低头拎起地上的旅行袋，一串眼泪纷纷落了下来，干到发白的水泥地上，登时多了几点圆圆的水印，陆征铭全看在眼里，心里面跟被千军万马踏过了似的……
“你放心，我不会出去的，我知道外面有警察还有联防队员，我到杜梅那里住一晚，明天就让她陪我去火车站，你还是回自己房间吧，罗老师跑了这么些日子也挺辛苦的，不用再管我的事情了，重新过你们该过的日子吧。”
叶筱曼眼里有泪，但声音轻柔，这次她没有赌气，也没有愤怒，仅仅是在绝望里克制地悲哀着，像是为了她那可怜又可贵的自尊心，又仿佛在对这个世界进行最愤懑的控诉……
而这些无不在激烈地撞击着陆征铭的心，他微微抬起头，眼看叶筱曼从他身边走过，而桌上的饭菜还是那么温热暖心，还有他那盏用了多少年的桔黄色台灯，以及灯下一小摞线装书和一直摆在书旁的过去的合照……
叶筱曼已经走到门前去拧门锁，可就在打开门的一刹那陆征铭突然伸手一把用力握住她的手，然后就听到他含混的嗓音里蹦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