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狡黠之光
回市里的山路确实平坦的不多，考古所这辆车的减震也已进入老年，这一路下来自然可想而知。
但即便如此，温乔在频发的颠簸里始终淡然，谈话的兴致也无损分毫，隔着一排座椅和开车的陆征铭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偶然在后视镜里和坐在副驾驶的叶筱曼交流一阵眼神，也始终浅笑温婉。
“哎，征铭，你哥呢？他现在在哪儿工作？我记得小时候一到周六你家的勤务兵就会牵着他在咱们幼儿园门口接你。”
温乔很懂得聊天，找的每一个切入点都直击要害，陆征铭甚至认为她是有意为之，但事实是当时温乔并不了解他们兄弟的近况，魏执安也不过是有些风闻，并未专门去跟陆征铭核实。
“那时我全托，我哥哥上学可以每天回家，当年那个勤务兵也才十几岁，正是爱玩儿的年纪，所以喜欢带我哥出门。”
“你哥大你两岁？他是不是走得比你晚？我记得我都上小学了才听说他转学去了S市。”
“是，我妈走的时候带不了两个孩子，就把我哥暂时交给了隔壁的邻居。”
“那你家的那房子……”
“我们走后就收回了……”
说到这儿陆征铭心情明显沉重了起来，不过旁边的魏执安及时把话接了过去：
“乔乔，你好记性！几岁时候的事也记得这么清楚！”
温乔笑说：“你不知道，他小时候特好看，幼儿园的老师最喜欢他了，每回都是星期一的时候抱进园里来，星期六的时候再抱出去，谁不知道！”
“怪道现在这么一表人才！”魏执安玩笑中也不忘打边鼓，这句算是落到了重点，温乔听得十分舒心。
陆征铭长久没有机会和人谈及他哥和他的童年，温乔的温言款语让他无从拒绝，可这番话却让始终沉默的叶筱曼心情如车窗外的夜色一般，愈往后愈浓重。
好在路况实在不好，陆征铭也不是话多的，闲谈了那么一会儿他就不再开口了，而这一车人短时间内还熟悉不起来，后半段路程只有罗山和魏执安相互客套了几句，温乔就再没寻着机会。
照说罗山的脾气是不大能忍得了这种尴尬的，何况他旁边还坐着温乔，逗女孩儿开心那本是他的强项，可问题是温乔这人是看着随和但里子并不好亲近，罗山一看即知，所以也就懒得迎难而上，而陈爽是一车里面最末的，既没条件也没资格开口说什么。
车老速度提不上来，再加上山路崎岖路程又远，赶到市里已经是灯火通明的时候。
陈爽家在市中心的胡同里，半路就下了车，罗山要回远郊，车最后得交给他，于是陆征铭就问温乔打算去哪家医院，明里是客气暗里是想送客。
“你不是要包扎？这儿离3××挺近的，那边有我小姑的熟人。”
包个扎要什么熟人！推拒的话瞬间到了陆征铭嘴边，可不等他开口，魏执安又来帮腔：
“正好，那儿离我家近，我就在那边下车吧。”
回绝温乔陆征铭是做得出来的，而且毫无心理负担，但这么对魏执安就不行了，于是这个提议便成了决定。
晚上医院里自然空荡得很，陆征铭直接把车开到急诊，温乔下了车，一副要去陪诊的架势，但罗山和叶筱曼却都没动弹，略等了等罗山才觉得陆征铭似乎有求于他，于是他推开车窗故意问了一嘴：你自己进去行吗？
陆征铭脸上表情明显是“不行”。
罗山这时才有点儿明白温乔在陆征铭那儿是怎么一回事了，然后马上拉开车门下来，温乔自然想拦着：
“我陪你去吧，何必麻烦你同事。”
这理由合情合理又显得亲密，但好在罗山和陆征铭打配合是多少年的默契了，反应极快：
“谢谢啊，这就不用了，他是工伤，还是得我陪着。”
说完又看向车里，故意提高嗓门郑重其事地问叶筱曼：“小叶，要不也进去吧，外面车里冷。”
叶筱曼对罗山的仗义很是感激，可一双眼睛都在陆征铭身上，再看那富贵闲人温乔底气十足地紧靠着陆征铭，立马摇头，说不觉得冷，就在车里等他们。
其实，这决定也正合了陆征铭的心意，但当叶筱曼真拒绝了以后陆征铭心里倒意外地不适了一下。
而到了这一刻温乔也准备放弃了，不过坐在车里的叶筱曼正看着，她便装作无事一般还是和陆征铭与罗山一起进了急诊，到了里面才借口离开。
包扎的过程很快，加上缴费和拿药前后也就半个小时，可等到陆征铭和罗山两人处理完出来却发现车里竟空无一人。
不过这两人一看这情况却是各操心各的：罗山担心的是车，陆征铭担心的是叶筱曼。
好在情况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糟，首先是车没问题，只是没锁，而叶筱曼也没失踪，人就在医院大门附近，不过被罗山和陆征铭找到的时候她正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
那是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戴了副镜片很厚的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只老式的皮质公文包，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塞满了东西，人很瘦，穿着一件十年前那种群青色的呢子中山装，在这样寒冷的A市，身上连一件薄棉衣都没有，整个人冻得微微缩着脖子，一张口就是一片白雾，看样子应该是叶筱曼以前的熟人。
陆征铭下车上前打了个招呼，叶筱曼面无表情地介绍说，这是董棋恩一个单位的老同事，这几天陪家人来A市看病，刚才去病房送完晚饭出来，碰巧在急诊门口遇见了，所以两人就聊了起来。
原本这段返程中的小插曲并没有引起陆征铭的重视，倒是“董棋恩”这三个字让他觉得如芒在背，而叶筱曼看他过来也不再与这位老乡多说什么，倒转身向他要了纸笔，留了她在考古所宿舍的地址和电话。
陆征铭不知此时是自己私心作怪还是警惕性过高，他觉得眼前这个封桥镇的中年男人在接过叶筱曼递来的纸条时，厚如啤酒瓶底一般的眼镜片上闪过一道稍纵即逝的狡黠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