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哲学教授
时间很快来到2011年春天，李奶奶在过完清明节之后，身体急速变差，感觉自己时日不多了，她最近几天更加精进地念佛，赵林影也在身边为她助念。佛友们也把平时的集会从公园搬到了李奶奶家，互相唠家常替李奶奶解闷的同时，也一起念佛做功课，增加李奶奶往生的顺缘。
一个月之后，李奶奶躺在床上往生了，带着微笑，走得很安详。赵林影第一次体会到，原来死亡也可以是平静的。妈妈在她面前被痛苦烧死的画面，她至今难忘；汪明烈出车祸时，她看到汪明烈晕迷着被夹在驾驶座里，头部流着血。在她的记忆里，死亡是可怕的，是痛苦的，是绝望的。而如今看着李奶奶安详地往生，她没有一丝丝地害怕，她反而感觉死亡是一种新生。生活太累了，太无趣了，她多想在上海找个地方出家，从此不再管世事。而顾念着父亲的叮嘱她却不能出家。她只能退而求其次，一边工作一边学佛修行。
料理完李奶奶的后事之后，结算完工资，赵林影回到职业介绍所找下一份工作。工作人员很快给她介绍了一家，夫妻俩都是退休的知识分子。到了雇主家里简单面试之后，雇佣双方都很满意，赵林影开始了在上海的第二份工作。男主人是上海本地人，叫柳德海，是上海一所知名大学的退休哲学教授。家里有很多书柜，摆满了书，墙上挂着他亲手写的毛笔字，文学气息很浓。柳教授戴一幅眼镜，烟不离手，待人非常和善。柳夫人也是大家闺秀气质，是同一所大学的退休美术老师，房间里有她专门的画室。柳夫人虽然已是花甲之年，却骨相秀美，精神矍铄。她和小区里的姐妹们组建了一支老年模特队，经常到外面走秀，穿上旗袍，别提多拉风了。
赵林影每天的工作基本就是做饭、打扫卫生、喂宠物狗。柳教授家的宠物狗，是一只可爱的小萨摩，通体雪白，非常听话。赵林影看着它时常会想起家里的大黄。除了日常家务之外，她还会帮柳教授研墨，宛如书童一般。柳教授字体苍劲有力，自成一体。他学识渊博，博古通今，天文地理，无所不知。家里时常会来些宾客，有的是他以前的同事，有的是他的学生来探望他，甚至有时候会有一些企业或者培训机构上门，邀请柳教授到外面去讲课。赵林影对自己言谈举止的要求也严格起来。这样在招待客人时，她能端庄得体地应对，不给柳教授丢人。
在赵林影眼里，柳教授是一位大师，几乎没有他不懂的事情。尽管自己心里有很多对人生的困惑，但在柳教授面前她想问却不敢问，生怕自己的问题太幼稚，登不上台面，惹人笑。只好在自己的房间休息时，默默地念佛排解。
一日，柳教授写完毛笔字，叫来赵林影：“小赵啊，下次刘教授来家里时，你提醒我把这幅字拿给他啊。年纪大了我怕记不住。”之后吸了口烟。
“好的柳教授。”赵林影走过书桌，看到纸上写着四个大字：
“此心光明”。
赵林影念了一遍，“教授，这是佛教的内容吗？”
“不是佛教，但和佛教也有渊源。我留意到你手上带着佛珠，平时有在念佛，学佛几年了呀？”柳教授走出书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刚学一年吧。”赵林影给教授倒了杯茶，站到一边。
“坐下聊吧，今天家里没什么事。你也歇一歇。怎么想起学佛了呢？”柳教授微笑示意赵林影坐下。
赵林影坐到一边。低头沉默了几秒说道：“我未婚夫09年没了，我想念佛把功德回向给他。而且感觉人生很苦，所以想念佛离苦得乐。”
“那你现在还痛苦吗？”柳教授继续烟雾缭绕地抽着烟。
“不像当初那么撕心裂肺了。但仍然感觉生活没什么意思。我本来想出家的，但我爸拦着我不让，说如果我出家的话，他就会自杀，一命陪一命。所以我挺纠结的。”
“这说明你尘缘未了啊。你出家是为了什么呢？”
赵林影回答道：“为了离苦得乐”。
“为什么出家就离苦了呢？”教授问。
“生活太苦了，为了赚钱辛辛苦苦，感情也让我感到痛苦。我出家，这些事都不掺和了，就不苦了。”
“你说感情让你苦，你的男友汪明烈，他离开你这么久了，早就不跟你掺和了，你为什么还苦呢？”
“因为我想他呀！”
“那么你出家后就不想他了吗？”
“应该不会了吧，毕竟寺庙里清静，出家就没有这些烦恼事了。”
“我可以放你一星期的假，玉佛寺的师傅我认得，你去玉佛寺里可以七天短期出家，看看这七天里你会不会感到痛苦，怎么样？”
“真的吗？”赵林影不敢相信柳教授这么爽快，并且没有嘲笑自己的想法，反而是鼓励自己去做。不过她却迟疑了，她不确定自己去了寺庙后，会不会继续感到痛苦。她咬着嘴唇，微微皱着眉头，陷入纠结。
“怎么了小赵？看你皱眉头啦。”
“出家后……”赵林影迟疑了，“还会想他。”
“所以你出家后也会痛苦，不是吗？”柳教授弹了弹烟灰。
赵林影想起汪明烈，压抑许久的思念再也控制不住，眼泪默默无声地流下来。她无助地问柳教授：“那我该怎么办呀？难道忘了他吗？我每次念佛都告诉自己忘掉他吧，忘掉就不想了，不想就不痛苦了，可我根本忘不掉他啊！”
“那么深爱的人，你忘了他的话，人和石头还有什么分别呢？一点感情都没有。想他就去想，思念就尽情地思念，想哭就去哭，这是生命的正常状态，不用对抗。人的痛苦就在于总想生活里没有痛苦，这怎么可能呢？”
“嗯，”赵林影若有所思地点头，“生活里痛苦不断。这个痛苦没了，又来下一个。其实想念他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总感觉人活着没意思。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多年，也使我痛苦。我甚至因为这个，去广州工作了好几年。出家之后就会好了。四大皆空，什么烦恼痛苦也不用想了。”
柳教授这只烟抽完，又重新点了一支，吸了一口说道：“既然四大皆空，那么痛苦烦恼也是空，你为什么要离开空的痛苦烦恼呢？”
赵林影一时语塞，想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怯怯地问：“那您的意思是……？”
“就像咱们身边的空气一样，你有必要离开空气吗？如果痛苦是空的，那么你没必要离开。如果你离开了，就说明你没把它当空气，反而是当成毒气了，看到了闻到了，所以才要离开，那样的话就不是四大皆空。所以想出家的人，除非他真的是为了修道成佛，其余的人如果是为了离苦得乐而出家，反而是把苦当成实实在在的了，着相了，第一关就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