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凤印之争
太和殿那场关于“后位”的雷霆风暴余威犹在，朝堂上下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平静。新帝萧彻以不容置疑的帝王之威，强行压下了丞相王延之等人以“出身”为由的反对，明旨令礼部筹备册封皇后大典。然而，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却愈发汹涌。世家门阀的势力盘根错节，岂会甘心就此罢手？一场围绕后宫最高权柄象征——凤印的争夺，悄然拉开了序幕。
礼部值房。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室内凝重的气氛。礼部尚书赵文博，一个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的中年官员，此刻正对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册封仪程卷宗，愁眉不展。他并非王延之的嫡系，却深知此事背后牵扯的滔天巨浪。丞相府递来的条子，措辞虽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册封大典，需“从长计议”，而凤印，不可轻授。
“尚书大人，”一名主事小心翼翼地禀报，“按祖制，皇后册封大典繁复异常，需择吉日、备六礼、制金册宝玺、定仪仗卤簿……非数月之功难以完备。然陛下旨意……”
赵文博长叹一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陛下的旨意是“即刻筹备”，可丞相的意思……他夹在中间，如同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翌日，小朝会。
紫宸殿内，气氛比前几日登基大典后的朝会更加微妙。萧彻端坐御座，冕旒垂下的玉旒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唯见下颌线条冷硬。他刚刚处理完几件紧急军务，目光扫过下方垂手肃立的群臣，最后落在礼部尚书赵文博身上。
“赵卿，”萧彻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册后大典，筹备如何？”
赵文博心头一紧，连忙出列，躬身道：“回禀陛下，臣等……正在加紧筹备。然……册封皇后乃国之大典，仪程繁复，祖制森严，非……非朝夕可成。尤其……金册宝玺（凤印）之制，需内务府、工部、钦天监多方协作，耗时……恐久。”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萧彻的脸色，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文官之首、眼观鼻鼻观心的丞相王延之，硬着头皮继续道：“陛下，臣……斗胆进言。皇后册封，关乎国体，需慎之又慎。然……后宫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按……按旧例，册封之前，当由……由德高望重、出身……贵重的妃嫔，暂代……执掌凤印，协理六宫，以安……宫闱。”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来了！
所有人心头都闪过这两个字！丞相一派的反击，终于来了！他们不再直接反对册立吴星梦为后，而是迂回地提出了“暂代凤印”这个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暗藏杀机的提议！
“德高望重？出身贵重？”萧彻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赵尚书以为，后宫之中，何人可担此‘重任’？”
赵文博额角渗出冷汗，不敢抬头：“此……此乃后宫之事，臣……不敢妄议。只是……只是按祖制旧例……”
“陛下！”王延之终于动了。他缓缓出列，手持玉笏，姿态依旧从容，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三朝元老的厚重感，“赵尚书所言，虽有不妥，然其心可鉴。册封皇后，乃千秋大典，确需时日。然后宫诸事繁杂，不可无人主理。若因册封之期未定，而致后宫失序，恐……有损皇家体面，亦非陛下所愿。”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殿内，声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公心”：
“老臣以为，为社稷计，为后宫安宁计，当遵祖制，择一贤德妃嫔，暂掌凤印，待皇后册封大典礼成，再行交接。如此，既全了礼法，又安了宫闱，更显陛下……处事周全。”
“贤德妃嫔？”萧彻的声音如同淬了冰，“丞相心中，可有人选？”
王延之神色不变，拱手道：“后宫之事，老臣不敢置喙。然……贤妃林氏，出身名门（林婉儿之父为翰林学士，清贵），温婉贤淑，入宫多年，素有贤名；淑妃周氏（周正元之女），端庄持重，家学渊源（周家亦是书香门第），皆……堪当此任。陛下圣心独断，自可……择其贤者。”
贤妃林婉儿！淑妃周氏！
这两个名字被抛出，殿内气氛更加微妙。林婉儿是潜邸旧人，资历最深；周氏是周正元之女，周正元是萧彻心腹。王延之此举，看似公允，实则将难题抛给了萧彻——选谁，似乎都绕不开“出身名门”这个坎，都在无形中否定吴星梦“即刻执掌后宫”的资格！
萧彻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再次因为用力而泛白。冕旒下的眼眸，寒光爆射！他岂会不知王延之的算计？暂代凤印？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让世家出身的妃嫔执掌了后宫实权，再想收回，谈何容易？届时，吴星梦即便登上后位，也必将处处掣肘，形同虚设！这“暂代”，极可能变成……永久！
一股暴戾的怒火在他胸中翻腾！他几乎要拍案而起，再次以帝王之威强行压下！然而，就在他即将爆发的边缘——
“陛下。”
一个清越、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的女声，在殿门口响起。
众人愕然回头！
只见殿门处，逆着清晨微凉的光线，一道素雅的身影缓缓步入。吴星梦身着月白色宫装，外罩一件银狐裘斗篷，腹部高高隆起，孕态明显。她未施粉黛，脸色带着一丝产后的苍白，但脊背挺直，步履沉稳。她由春桃小心搀扶着，一步步走入这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紫宸殿。
群臣无不震惊！后宫妃嫔，非奉诏不得入前朝议政之地！这是铁律！太子妃（此时尚未册封皇后）竟敢……竟敢擅闯紫宸殿？！
萧彻亦是微微一怔，冕旒下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她，带着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深沉的心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他看着她挺着孕肚，一步步走来，那份沉静与勇气，让他胸中的怒火奇迹般地平息了几分。
吴星梦走到御阶之下，无视两旁投来的或惊愕、或审视、或隐含敌意的目光，对着御座上的萧彻，盈盈下拜，姿态端庄而从容：
“臣妾吴氏，参见陛下。惊扰圣驾，臣妾……罪该万死。”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星梦，”萧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你身子不便，何故来此？快平身。”
“谢陛下。”吴星梦在春桃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落在御座之上，声音清晰而坚定：
“臣妾在殿外，偶闻陛下与诸位大人商议后宫之事。事关宫闱，臣妾……本不该置喙。然，事涉凤印，关乎后宫安宁，臣妾……身为太子妃，未来皇后，责无旁贷，故斗胆进言，望陛下……与诸位大人，容禀。”
她的姿态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自己“未来皇后”的身份与责任，又点出此事“关乎后宫安宁”，堵住了那些以“后宫不得干政”为由攻讦她的口实。
王延之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赵文博等人更是屏住了呼吸。
“讲。”萧彻沉声道，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
吴星梦深吸一口气，目光澄澈如水，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与……一种不容置疑的担当：
“陛下，诸位大人。丞相与赵尚书所言，确有其理。册封大典，仪程繁复，非一日之功。后宫诸事，千头万绪，确需有人主理，以免生乱。”
她话音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
“然，择选妃嫔暂代凤印，臣妾以为……不妥！”
“其一，名不正，则言不顺。凤印，乃皇后权柄之象征，执掌六宫之信物。非皇后而掌凤印，名分不正，易生僭越之心，更易……滋生事端，反致后宫不宁！”
“其二，人心难测。暂代之权，若落于……心术不正者之手，”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王延之等人，“恐……假公济私，结党营私，扰乱宫闱，甚至……危及皇嗣！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臣妾……不敢忘！”
她提及“危及皇嗣”，殿内众人无不心头一凛！赵飞燕毒害皇嗣之事，血淋淋的教训，谁敢说忘？！
王延之脸色微沉，赵文博更是冷汗涔涔。
“其三，”吴星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凛然之气，“臣妾……虽出身微末，然蒙陛下不弃，立为皇后。此乃陛下圣心独断，亦是天命所归！臣妾……既担此位，便当……负此责！”
她目光灼灼，直视萧彻，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故，臣妾斗胆恳请陛下！”
“在皇后册封大典礼成之前，准臣妾……以太子妃之身，暂代……执掌凤印！协理六宫诸事！”
“臣妾……愿以此身，担此重任！以实绩，安后宫！以行动……证臣妾……无愧于陛下信重！无愧于……后位之尊！”
“待册封大典礼成，凤印……自当名正言顺，归于臣妾之手！”
暂代凤印！以太子妃之身！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王延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他万万没想到，吴星梦竟会主动提出这个要求！而且……如此理直气壮！如此……釜底抽薪！
她避开了“出身”的纠缠，绕过了“暂代人选”的陷阱，直接以“未来皇后”的身份，要求“暂代”凤印！名分上，她是太子妃，未来皇后，由她暂代，名正言顺！行动上，她主动请缨，愿以实绩证明自己！这……简直是神来之笔！将他精心设计的“暂代”之局，瞬间破得干干净净！
萧彻冕旒下的眼眸，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看着殿下那个挺着孕肚、却如同青松般傲然挺立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燃烧着自信与担当的火焰，胸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激赏与骄傲！好！好一个吴星梦！好一个以退为进！好一个……以实绩堵悠悠众口！
“陛下！”王延之终于按捺不住，急声道，“太子妃娘娘……身怀六甲，凤体贵重！协理六宫，事务繁杂，恐……恐有损凤体！且……后宫事务，非……非一日可熟稔……”
“丞相多虑了。”吴星梦平静地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从容，“臣妾虽在孕中，然太医诊断，胎像已稳，静养即可。协理宫务，自有章程可循，亦有得力宫人辅佐，无需臣妾事事躬亲。至于熟稔……”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扫过殿内，“臣妾在东宫，便已协理宫闱，肃清奸佞，于宫务……并非全然陌生。丞相……莫非忘了？”
王延之顿时语塞！东宫宫变，吴星梦力挽狂澜，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他如何能否认？
“陛下！”周正元再也忍不住，一步踏出班列，声音洪亮，充满了激动与支持，“太子妃娘娘深明大义，勇于担当！主动请缨暂代凤印，协理六宫，实乃后宫之福，社稷之幸！娘娘在东宫之能，有目共睹！臣……附议娘娘所请！”
“臣附议！”
“臣附议！”
……
以周正元为首，不少官员纷纷出列支持！吴星梦此举，不仅破局巧妙，更展现了一种令人信服的担当与自信！
萧彻看着殿下群臣的反应，看着吴星梦那平静却坚定的目光，心中再无犹豫。他缓缓站起身，冕旒珠玉轻晃，声音带着帝王的决断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情：
“准奏！”
“即日起，太子妃吴氏，暂代执掌凤印，协理六宫诸事！一应宫务，皆由太子妃定夺！六宫妃嫔、内务府、各司各局，悉听调遣！”
“待皇后册封大典礼成，凤印……再行正式交接！”
“臣妾……领旨！谢陛下隆恩！”吴星梦深深一拜，声音清越。
她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脸色铁青的王延之，扫过神色复杂的赵文博，最后落在御座之上，与萧彻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目光中，有信任，有支持，更有一种并肩作战的默契。
她轻轻抚上高高隆起的小腹，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脉动。
凤印……
她终于……握在了手中。
虽然只是“暂代”，但……
这后宫的风，该……变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