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朝臣阻封
登基大典的余威尚在，太和殿内金碧辉煌的藻井下，却已悄然弥漫开一股无形的硝烟。新帝萧彻端坐于九龙金漆宝座之上，冕旒垂下的白玉珠旒轻轻晃动，遮住了他深邃眼眸中的锐利光芒。龙袍上五爪金龙在殿内烛火映照下，鳞爪张扬，不怒自威。他刚刚以雷霆手段推行了减免赋税、大赦天下的仁政，赢得了民心与部分朝臣的拥戴，此刻，他正欲迈出登基后至关重要的一步——册立皇后。
殿内，文武百官肃立，气氛庄重而压抑。经历了新帝登基的震撼与仁政的感召，许多官员脸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激动与敬畏。然而，当萧彻沉稳而清晰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时，这份短暂的平静瞬间被打破。
“朕承天命，统御万方。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国母之位，当定乾坤，安社稷。”萧彻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张面孔，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太子妃吴氏星梦，秉性端淑，温良恭俭，贤德彰闻。自潜邸之时，便辅佐朕躬，克勤克俭；入主东宫，更协理宫闱，肃清奸佞，安定后方；江南水患，献策安民；二皇子谋逆，临危不乱，护持东宫有功；先帝驾崩，宫变惊魂，镇定指挥，力保宫城不失！其功在社稷，德被后宫，实乃皇后之不二人选！朕意已决，着礼部择吉日，行册封大典！”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许多官员，尤其是出身寒门或曾亲眼目睹吴星梦在江南、在宫变中作为的官员，眼中流露出赞同与欣慰之色。然而，这短暂的寂静，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很快便被打破。
“陛下！臣有本奏！”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沉寂。只见文官队列最前方，一位身着深紫色仙鹤补服、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持玉笏，一步踏出班列。正是当朝丞相，王延之！这位出身百年世家琅琊王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三朝元老，此刻面色肃然，目光沉凝，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王爱卿请讲。”萧彻的声音平静无波，冕旒下的目光却锐利如鹰，落在这位老臣身上。
王延之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陛下！立后乃国之大事，关乎社稷根本，母仪天下！皇后之位，非仅凭功绩可定，更需……出身名门，德容兼备，方能垂范六宫，母仪天下，为天下女子之表率！”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官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理”：
“吴氏……虽侍奉陛下有功，然其出身……实乃微末！江南农家之女，身份卑微！此等出身，如何能母仪天下？如何能统领六宫，表率群伦？若立其为后，恐……有损皇家威仪，令天下士族寒心！更令……四夷藩邦……耻笑我大靖无人！”
“农家之女”！
这四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带着世家门阀根深蒂固的傲慢与偏见，狠狠刺向吴星梦的根基！也瞬间点燃了殿内压抑的气氛！
“丞相所言极是！”吏部尚书陈文远立刻出列附和，他是王延之的门生，言辞更为尖锐，“陛下！皇后乃一国之母，当出身高贵，血统纯正！吴氏出身寒微，见识浅陋，恐难当此重任！且……后宫干政，古来大忌！吴氏在潜邸、东宫，屡屡参与政事，虽……或有微功，然此风断不可长！若立其为后，恐……开妇人干政之先河，后患无穷！”
“臣附议！”又一位身着绯袍的官员出列，是户部侍郎孙敬，“陛下！皇后之位，关乎国体！岂能因一时之功，而罔顾祖宗礼法？吴氏出身，实难服众！若强行册立，恐……引起朝野非议，动摇国本！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
……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以王延之为首，数名出身世家大族、位高权重的官员纷纷出列，言辞或恳切，或激烈，或引经据典，核心只有一个——吴星梦农家出身，不配为后！其参与政事，更是大忌！
反对之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殿内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支持吴星梦的官员，如周正元、李文清等，脸色铁青，想要反驳，却被这汹涌的“礼法”、“出身”论调压得一时难以开口。
萧彻端坐于宝座之上，冕旒下的脸色，随着反对声浪的高涨，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预料到会有阻力，却没想到，阻力会如此之大，如此……赤裸裸地以“出身”为武器！
他想起江南水患时，她不顾自身安危，深入灾区，安抚流民；想起科举案中，她洞察秋毫，揪出幕后黑手；想起二皇子兵变之夜，她挺着孕肚，镇定指挥，死守东宫；想起先帝驾崩当夜，她浴血奋战，护持宫城……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为了这大靖江山？哪一件不是为了黎民百姓？如今，竟被这群尸位素餐、满口礼法规矩的世家老臣，以“农家之女”四字，轻飘飘地抹杀？！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腾、奔涌！他猛地抬起头，冕旒珠玉剧烈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已燃起骇人的火焰，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死死盯住下方侃侃而谈的王延之！
“出身？！”萧彻的声音如同寒冰炸裂，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意，骤然响彻大殿！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反对声浪！
“王延之！陈文远！孙敬！还有你们！”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龙袍袖摆带起一阵劲风！他伸手指着下方那些出言反对的官员，声音如同九天惊雷，带着帝王的震怒与……一种近乎悲愤的质问，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你们口口声声礼法！口口声声出身！口口声声皇家威仪！”
“朕问你们！”
“江南水患，数十万流民嗷嗷待哺，是谁献策‘以工代赈’，安定民心？！”
“科举舞弊，寒门士子十年苦读付诸东流，是谁明察秋毫，揪出幕后黑手，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
“二皇子萧珏勾结外戚，起兵谋逆，兵锋直指东宫！是谁临危受命，身怀六甲，指挥若定，死守宫门，为朕调兵平叛赢得时间？！”
“先帝驾崩当夜，叛军作乱，血洗宫闱！又是谁，以女子之身，执剑立于危墙之下，浴血奋战，护持宫城不失，保朕与这大靖江山根基稳固？！”
萧彻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亢，一句比一句凌厉！每一个质问，都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殿内每一个官员的心上！那些过往被刻意忽略或轻描淡写的功绩，此刻被他以帝王之威，血淋淋地撕开，展露在所有人面前！
他猛地一步踏前，几乎要走到丹陛边缘，目光如炬，死死锁住脸色微变的王延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力量与……不容置疑的宣告：
“是她！是吴星梦！”
“是她助朕安江南！是她助朕肃科举！是她助朕平叛乱！是她助朕……定这大靖江山！”
“若无她！江南恐已生乱！若无她！科举早已失信于天下！若无她！东宫或已陷落！若无她！这紫禁城……昨夜便已易主！”
“她之功！在社稷！在黎民！在江山稳固！在朕之安危！”
“尔等！”萧彻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下方所有反对的官员，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滔天的威压，“空谈礼法，坐而论道！于国于民，寸功未立！如今，竟敢以‘出身’二字，妄议功臣！诋毁国母！”
“朕问你们！”
萧彻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大殿内轰然炸响，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她——助朕安天下！何愧后位？！”
“何愧后位？！”
四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带着帝王的震怒与无上的威压，狠狠砸在太和殿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余音滚滚，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也震得殿内所有官员心神剧颤，肝胆俱寒！
王延之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长久以来养尊处优、掌控朝堂的从容被这雷霆之怒撕得粉碎！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在对上萧彻那双燃烧着骇人火焰、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般的眼眸时，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从未见过新帝如此震怒！如此……不顾一切！
陈文远、孙敬等附议的官员更是面如土色，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官服！他们被萧彻那一声声血泪控诉般的质问，砸得头晕目眩！那些被他们刻意忽视的功绩，此刻被帝王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揭开，让他们所谓的“礼法”、“出身”论调，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卑劣！
支持吴星梦的官员，如周正元、李文清等人，此刻激动得浑身颤抖，眼中含泪！陛下……陛下这是在为太子妃正名！在为天下所有凭借自身能力、而非出身立下功勋的人正名！
整个太和殿，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震撼之中！唯有新帝那如同实质般的怒火与威压，沉甸甸地笼罩着每一个人！
萧彻胸膛剧烈起伏，冕旒珠玉因他的怒火而剧烈晃动。他死死盯着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尤其是脸色铁青的王延之，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落：
“皇后之位，朕意已决！礼部，即刻着手准备册封大典！”
“再有妄议者……”他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官员的脸，“以……抗旨论处！”
“退朝！”
萧彻猛地一挥龙袍袖摆，带着滔天的怒意与不容置疑的决断，转身大步离开宝座，身影消失在通往内殿的侧门之后！留下满殿死寂的官员，以及那回荡在空旷大殿中、令人心悸的帝王余威。
瑶光殿。
殿内暖意融融，熏笼里燃着安神的沉水香。吴星梦半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腹部高高隆起，孕态十足。她手中拿着一卷《新农书》的校订稿，正细细翻阅着。春桃在一旁安静地做着针线。
殿门被轻轻推开，小禄子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娘娘！娘娘！大喜事！”
吴星梦抬起头，放下书卷：“何事？”
“陛下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要册封您为皇后啦！”小禄子眉飞色舞，声音都带着雀跃，“陛下可威风了！把那些反对的老臣，尤其是王丞相，驳得哑口无言！陛下说，娘娘您助他安江南、肃科举、平叛乱、定江山！功劳盖世！问他们‘何愧后位’？那气势……啧啧，满朝文武都吓傻了！”
吴星梦微微一怔。册封皇后……他果然在朝堂上提出来了。只是……反对声竟如此激烈？连王延之都亲自出面了？她心中并无太多意外，世家门阀的阻力，本就在预料之中。只是听到萧彻在朝堂上那番掷地有声的维护与宣告，心头还是涌起一股暖流。
“陛下……还说了什么？”她轻声问。
“陛下说，皇后之位，他意已决！让礼部即刻准备册封大典！再有妄议者，以抗旨论处！”小禄子激动地复述着。
吴星梦沉默片刻，轻轻抚摸着腕间的三色平安绳。母亲……女儿……或许真的能走到那个位置了。只是……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
“娘娘，”春桃放下针线，脸上也带着喜色，却又有一丝担忧，“陛下如此维护您，真是太好了！只是……那些世家大臣，尤其是王丞相，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吴星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中却无太多喜色，反而沉淀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
“无妨。”她声音平静，“陛下金口已开，圣意难违。他们……翻不了天。”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只是……这‘农家之女’四个字……”她轻轻摩挲着平安绳上粗糙的丝线，声音低不可闻，“终究是……扎在他们心头的一根刺啊。”
翊坤宫（贤妃林婉儿居所）。
“娘娘！您听说了吗？陛下在朝堂上……”贴身宫女急匆匆进来禀报。
林婉儿正对镜梳妆，闻言手一顿，玉梳停在半空。她听完宫女的叙述，沉默良久，才缓缓放下玉梳。
“陛下……果然情深义重。”她轻叹一声，语气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与……释然。
“可是王丞相他们……”宫女担忧道。
林婉儿看着镜中自己依旧美丽却难掩岁月痕迹的容颜，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世家门阀，盘踞朝堂多年，根深蒂固。他们反对，意料之中。只是……陛下如今乾纲独断，又占着大义名分，他们……讨不了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瑶光殿的方向。
“吴妹妹……她配得上那个位置。”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笃定，“只是……这条路，怕是不会那么平坦。传话下去，翊坤宫上下，谨言慎行，静观其变。若有需要……本宫自会站在吴妹妹这边。”
丞相府，书房。
王延之脸色阴沉地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陈文远、孙敬等几位心腹官员垂手肃立，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何愧后位……哼！”王延之重重将茶盏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好一个情深义重！好一个乾纲独断！”
“恩相，”陈文远小心翼翼道，“陛下心意已决，又有大义在手，我等……若再强行阻拦，恐触怒龙颜……”
“强行阻拦？”王延之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谁说我们要强行阻拦了？陛下金口玉言，立后之事已成定局。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阴冷：
“皇后之位，并非仅仅一个名号！执掌凤印，统领六宫，母仪天下……哪一样不需要实打实的根基和……朝野的认可？一个毫无根基、出身寒微的农家女，即便坐上了后位，她……坐得稳吗？”
“恩相的意思是……”孙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礼部那边，不是要筹备册封大典吗？”王延之端起凉透的茶，呷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按规矩来，慢慢筹备便是。至于凤印……”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后宫……可不是只有一位妃嫔。论资历，论出身，论德行……难道就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在皇后册封之前，暂代……执掌凤印之责吗？”
书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几张心照不宣、闪烁着算计光芒的脸孔。
瑶光殿内，吴星梦放下手中的书卷，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深耕细作”四个字。
农家之女……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那轮冬日里难得温暖的太阳。
凤印……
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锐利如刀的弧度。
这盘棋……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