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北上险途
天刚破晓，荒野上的晨雾还未散尽。
五个人影在崎岖的山路上缓慢前行。布琳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简易指南针，时不时停下来确认方向。莉亚娜断后，晨曦巨剑握在手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梅维丝扶着艾莉克丝走在中间，卡洛斯则背负着大部分行囊，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们已经离开采石场三个小时了。一开始还能沿着废弃的商道走，但很快道路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原始的荒野。杂草没过膝盖，碎石遍地，偶尔还会遇到深不见底的裂缝。
艾莉克丝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有些吃力，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她拒绝了梅维丝再次提出休息的建议，只是默默地继续往前走。
“前面就是断崖峡谷。”布琳停下脚步，指着前方。
一道巨大的裂缝横亘在前方，宽度超过十米，深不见底。裂缝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唯一的通路是一座摇摇欲坠的木桥，桥面已经腐朽，几块木板悬在半空，随着晨风轻轻摇晃。
“这桥……”卡洛斯咽了口唾沫，“还能走吗？”
布琳走上前，蹲在桥头仔细检查。她用手指敲了敲支撑桥面的木桩，木桩发出空洞的回响。“里面被虫蛀空了。最多还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那我们怎么过去？”莉亚娜皱眉。
布琳从随身工具包里掏出几根金属杆和一卷粗绳。“我来搭一座临时的。不过需要时间，至少一个小时。”
“太久了。”梅维丝环顾四周，“这里视野开阔，容易被发现。”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隐约的号角声。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追兵？”卡洛斯紧张地问。
莉亚娜爬上旁边的一块巨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晨雾中，隐约能看到几面旗帜在移动，那是教会骑士团的旗帜。距离大约还有两里，但以骑兵的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追上。
“至少二十人，全副武装。”莉亚娜跳下巨石，“我们必须马上过峡谷。”
布琳已经开始行动了。她将金属杆一端插入地面，另一端搭在对岸的岩石缝隙中，然后用绳子牢牢固定。动作熟练而迅速，显然是经过无数次练习。但即使如此，搭建一座能承受五个人重量的临时桥梁，也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
“还有别的路吗？”梅维丝问。
布琳摇头：“峡谷延绵十几里，这是唯一的狭窄处。如果绕路，至少要多走一天。”
号角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马蹄声了。
艾莉克丝抬起头，看向那座腐朽的木桥。桥面虽然破烂，但主体结构还在。她走到桥头，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触碰桥面的木板。
灰色的光芒从指尖渗出，渗入木板深处。
“你在做什么？”布琳问。
“加固。”艾莉克丝简短地回答。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疲惫。
灰色的光芒沿着桥面蔓延，所过之处，腐朽的木板表面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灰色结晶。那些结晶像是冰霜，却又比冰霜更加坚固。短短十几秒钟，整座桥的表面都被覆盖了一层。
“现在可以走了。”艾莉克丝收回手，身形晃了一下，被梅维丝及时扶住。
布琳小心翼翼地踩上桥面。灰色结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但桥面没有下陷。她又加重了力度，桥面依然稳固。“这是……什么法术？”
“临时的。”艾莉克丝说，“只能维持十分钟。快走。”
五个人依次上桥。桥面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那些灰色结晶牢牢地支撑着。走到桥中央时，卡洛斯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峡谷深处漆黑一片，仿佛直通地心。他赶紧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当他们踏上对岸时，桥面上的灰色结晶开始崩解，化作灰色的尘埃飘散。几秒钟后，整座桥轰然倒塌，木板的碎片坠入深谷，久久没有回音。
“刚好。”莉亚娜说。
对岸已经能看到骑兵的身影了。二十多名教会骑士在峡谷边勒马停下，看着已经倒塌的桥梁，愤怒地挥舞着武器。但峡谷宽度超过十米，没有桥梁他们根本过不来。
“暂时安全了。”梅维丝松了口气。
但艾莉克丝的状态很不好。刚才的法术消耗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魔力，此刻她几乎完全靠在梅维丝身上，呼吸急促，眼神涣散。
“我们需要找个地方让她休息。”梅维丝担忧地说。
“前面有个山洞。”布琳指着不远处的岩壁，“我在矮人的地图上看到过标注。”
山洞入口隐藏在藤蔓后面，内部空间不大，但足够五个人容身。梅维丝让艾莉克丝靠坐在洞壁上，开始施展治疗法术。银白色的光芒笼罩着艾莉克丝，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但脸色依然苍白。
“她需要真正的休息，不是这种临时治疗。”梅维丝结束法术，脸色也有些发白，“灵魂受损不是肉体受伤，治疗法术效果有限。”
“那怎么办？”卡洛斯问。
“只能靠她自己慢慢恢复。”梅维丝摇头，“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让她少动用魔力。”
洞外传来隐约的声响。莉亚娜走到洞口，透过藤蔓的缝隙向外看。对岸的教会骑士并没有离开，反而在搭建什么——他们在组装一座简易的投石机。
“他们想把什么东西投过来。”莉亚娜说。
话音刚落，一块巨石呼啸着飞过峡谷，重重砸在洞外的空地上，地面都为之震颤。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石块落点越来越靠近洞口。
“他们在试探我们的位置。”布琳脸色凝重。
第四块巨石直接砸中了洞口上方的岩壁，碎石如雨般落下。山洞剧烈震动，顶部的裂缝开始扩大。
“山洞要塌了！”卡洛斯喊道。
梅维丝扶起艾莉克丝，莉亚娜已经冲到了洞口。又一块巨石飞来，这次的目标就是洞口本身。
就在巨石即将击中洞口的瞬间，艾莉克丝抬起了手。
没有咒文，没有复杂的手势，只是简单地抬手。一道灰色的屏障在洞口展开，薄如蝉翼，却坚如磐石。巨石撞在屏障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碎裂成无数小块，哗啦落地。
屏障也同时碎裂，化作灰色的光点消散。
艾莉克丝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缕鲜血。
“别再用魔法了！”梅维丝急切地说。
“不走，就死。”艾莉克丝擦了擦嘴角，声音依然平静。
莉亚娜已经率先冲出山洞，晨曦巨剑挥出一道弧光，将落下的碎石劈开。布琳和卡洛斯紧随其后，梅维丝扶着艾莉克丝殿后。
山洞在他们冲出的瞬间彻底坍塌，扬起的尘埃遮天蔽日。
对岸的教会骑士看到了他们，箭矢如雨般射来。但峡谷宽度太远，大多数箭矢在半途就力竭坠落，少数几支射到对岸也已无力，被莉亚娜轻易格开。
“他们过不来，我们也过不去，暂时安全。”布琳说，“但我们必须离开这里，等他们造好桥梁就麻烦了。”
“往哪里走？”卡洛斯问。
梅维丝闭上眼睛，将手掌贴在地面上。片刻后，她睁开眼，脸色难看：“地脉的流动很不正常。魔力正在被强行抽取，流向北方。”
“主教在抽取整个北方的魔力？”莉亚娜震惊。
“不止北方。”梅维丝说，“是整个大陆。他在为最后的仪式积蓄力量。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月，大陆的魔力平衡就会被彻底打破。”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个月。他们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艾莉克丝站直身体，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继续走。”
“可是你的身体……”卡洛斯担心地说。
“死不了。”艾莉克丝说，“而且，如果让他完成仪式，所有人都会死。包括我。”
她看向北方，那里是连绵的群山，山顶笼罩在乌云之中。“所以必须走。”
五个人再次上路。这次他们没有选择容易行走的路线，而是专挑最难走的地方——陡峭的山坡、茂密的丛林、湍急的溪流。这样虽然速度慢，但能最大程度地避开追兵。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密林中休息。布琳用树叶和藤蔓搭建了一个简易的遮蔽所，梅维丝采集了一些野果和可食用的根茎，莉亚娜在周围设置了警戒陷阱。
艾莉克丝靠坐在树根旁，闭目养神。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卡洛斯坐在她旁边，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导师，你为什么这么拼命？”
艾莉克丝睁开眼，银灰色的瞳孔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不是拼命。”她说，“只是不想让世界变得更吵。”
“吵？”
“如果主教成了神，他会让整个世界都变成他的神殿。”艾莉克丝说，“到处都是圣歌，到处都是祈祷，到处都是想要接近神的人。很吵。”
卡洛斯愣住。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理由。
“而且，”艾莉克丝补充道，“我的塔也会被拆掉，改成教堂。很麻烦。”
这个理由听起来更加荒谬，但卡洛斯却听懂了。他想起那座阴森但安静的法师塔，想起那些沉默的骷髅仆从，想起艾莉克丝坐在书桌前研究魔法的样子。
对她来说，那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我明白了。”卡洛斯认真地说，“我会保护导师的塔的。”
艾莉克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
夜幕降临，密林陷入黑暗。远处传来野兽的嚎叫，还有某种更加诡异的声音——像是低语，又像是哭泣，在夜风中飘荡。
梅维丝突然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怎么了？”莉亚娜问。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梅维丝说，“不是野兽，也不是人类。是……某种被深渊污染的存在。”
话音刚落，密林深处就亮起了几点暗红色的光芒。那光芒在黑暗中移动，越来越近，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布琳已经举起了她的机械臂，莉亚娜握紧了剑柄，卡洛斯挡在艾莉克丝身前。
那些东西从黑暗中现身了。
是狼，但又不完全是狼。它们的体型比普通狼大上一圈，皮毛腐烂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眼睛是纯粹的暗红色，没有瞳孔，只有疯狂的光芒。嘴角流淌着黑色的粘液，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深渊残留的怪物。”梅维丝沉声说，“被主教的仪式污染了。”
总共有六只。它们呈扇形散开，将五个人包围在中间。低沉的咆哮从喉咙深处发出，充满了纯粹的恶意。
第一只狼扑了上来，目标是卡洛斯。
莉亚娜的剑比它更快。晨曦巨剑划出一道弧光，精准地斩在狼的脖颈上。但剑刃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斩断狼的脖子，而是卡在了肌肉里——那些暗红色的肌肉异常坚韧。
狼吃痛，却更加疯狂，张嘴咬向莉亚娜的手臂。
布琳的机械臂喷出火焰，逼退了它。但其他五只狼同时扑了上来。
场面瞬间混乱。
莉亚娜以一敌二，剑光闪烁，但狼的敏捷超乎想象，总是能避开致命攻击。布琳用机械臂格挡，用火焰驱散，但狼似乎对火焰有一定的抗性。卡洛斯勉强应付着一只，手忙脚乱。梅维丝用藤蔓束缚，但狼轻易就能挣脱。
还有一只狼，绕过了所有人，直扑艾莉克丝。
它跃起的瞬间，艾莉克丝抬起了手。
没有复杂的手势，没有冗长的咒文，只是食指轻轻一点。
一道灰色的细线从指尖射出，细如发丝，快如闪电。细线穿透了狼的头颅，从后脑穿出。
狼的动作瞬间僵住，然后软倒在地。暗红色的眼睛迅速暗淡，身体开始分解，化作灰色的尘埃。
同样的方法，艾莉克丝又点了三次。
三只狼倒地，化作尘埃。
剩下的两只狼感到了恐惧，开始后退。但已经晚了。莉亚娜的剑终于找到了破绽，斩断了一只狼的前腿。布琳的机械臂趁机砸碎了它的头颅。最后一只狼想逃，被梅维丝的藤蔓缠住，卡洛斯鼓起勇气，一剑刺穿了它的心脏。
战斗结束。
密林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艾莉克丝放下手，身形晃了晃，被梅维丝扶住。
“你又用魔法了。”梅维丝责备道。
“不用，会死。”艾莉克丝简短地说，“而且，只用了一点点。”
确实只有一点点。对付这些被深渊污染的怪物，精准比力量更重要。她只需要破坏它们体内的污染核心，剩下的交给物理攻击就行。消耗不大，但效果显著。
“这些怪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布琳检查着狼的尸体，“这里距离圣城已经上百公里了。”
“深渊的污染在扩散。”梅维丝脸色凝重，“随着主教抽取越来越多的魔力，深渊的力量也在渗透到现实世界。这只是开始。”
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连荒野深处都已经出现了被污染的怪物，那么人类聚居地呢？那些村庄，那些城镇，那些无力保护自己的普通人……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莉亚娜说，“每耽搁一天，就有更多的人陷入危险。”
艾莉克丝点头。她看向北方，那里乌云更加浓重，隐约能看到闪电在其中穿梭。
“明天黎明出发。”她说，“现在，休息。”
夜色渐深，密林恢复了平静。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前方还有更长的路，更危险的敌人，更艰难的挑战。
但他们都选择了继续。
因为有些事，必须去做。
有些世界，必须守护。
哪怕只是为了一个安静的塔，一个可以不必说话的地方，一个属于孤独者的容身之处。
艾莉克丝闭上眼睛，听着夜风穿过树林的声音，听着远处隐约的狼嚎，听着同伴们均匀的呼吸声。
很吵。
但至少现在，还能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