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污蔑的开端
圣城大教堂的议事厅里，气氛凝重得如同冻结的湖面。
长桌两侧坐满了教会高层——十二位红衣主教、二十四位大主教，以及各教区的主教代表。所有人都沉默着，目光聚焦在主位上那个略显憔悴但依然威严的身影。主教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白金镶边祭袍，每一根银发都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虽然带着疲惫，却依旧保持着那份悲天悯人的神情。他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昨晚战斗留下的痕迹，此刻被他巧妙地用作“英勇负伤”的证明。
“诸位同僚，”主教的声音缓慢而沉重，在寂静的议事厅里回荡，“昨夜发生的事，想必大家已有耳闻。”
一位年迈的红衣主教开口：“大主教阁下，关于深渊裂隙的传言……”
“不是传言。”主教打断他，抬起缠着绷带的右手，“昨夜，我亲率圣殿骑士团，在圣城地下的古老祭坛，阻止了一场可能毁灭整个大陆的邪恶仪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而仪式的主使者，正是那个自称亡灵法师的灰袍女子——艾莉克丝。”
议事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不可能！”有人质疑，“她不是正在协助调查魔力潮汐……”
“那是伪装。”主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沉痛，“从一开始，她就是这场灾难的幕后黑手。她利用我们的信任，潜入圣城，唤醒古老祭坛，试图召唤深渊降临。”
他挥了挥手。两名圣殿骑士抬着一个沉重的箱子走进来，放在长桌中央。箱子打开，里面是各种“证据”——染血的灰色布片、刻着亡灵符文的碎骨、还有几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水晶。
“这些是从祭坛现场找到的。”主教拿起一片灰色布料，“与她身上所穿的完全一致。”他又拿起一颗黑色水晶，水晶表面映出扭曲的面容：“这是深渊能量的结晶，只有在亡灵魔法与深渊力量交融时才会产生。”
证据一样样展示，每一样都指向艾莉克丝。议事厅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但……”另一位主教犹豫道，“有目击者称，是您启动了仪式……”
“那是她制造的幻觉！”主教的声音带着愤怒，“她用了某种邪恶法术，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虚假的景象。甚至连我自己，”他举起受伤的手，“也一度被迷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幸运的是，圣光的庇佑让我在最后关头清醒。我用尽全部力量，才勉强阻止了仪式，关闭了裂隙。但她也趁机逃脱了。”
他环视四周，目光中充满恳切。“我知道这难以置信。我也不敢相信，一个看似帮助我们的人，竟然包藏如此祸心。但事实就是如此。如果我们不立即采取行动，整个大陆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一位红衣主教站起身：“您有什么建议？”
“发布全大陆通缉令。”主教斩钉截铁，“将艾莉克丝及其同党——包括叛离教会的莉亚娜骑士、矮人公主布琳·铁须、精灵长老梅维丝——列为最高级别通缉犯。悬赏十万金币，生死不论。”
“十万金币？”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比起大陆的安危，十万金币算什么？”主教的声音冰冷，“而且，我还有证人。”
议事厅侧门打开，三个人被带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教会的司祭袍，但面色苍白，眼神躲闪。另外两个是一对年轻姐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紧紧靠在一起，浑身发抖。
“这位是司祭雷诺。”主教介绍道，“以及他的两个侄女。昨夜，他们都在祭坛现场，亲眼目睹了一切。”
雷诺司祭向前一步，嘴唇颤抖着开口：“是……是真的。那个灰袍法师……她强迫我们站在祭坛上，说要拿我们做祭品……大主教来救我们，她就用邪恶魔法攻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那对姐妹更是泣不成声，只是不住点头。
“看到了吗？”主教的声音充满悲愤，“连普通信徒都不放过。这种恶魔，必须铲除！”
议事厅里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全票通过。通缉令即刻生效。
同一时间，圣城西区的一条僻静小巷里。
莉亚娜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闪身进入屋内。布琳和卡洛斯已经在里面等着，梅维丝则守在窗边，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怎么样？”布琳问。
莉亚娜摘下兜帽，脸色难看：“通缉令已经发布了。我们所有人的画像贴满了全城。”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羊皮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画着五幅肖像：艾莉克丝的脸隐藏在兜帽阴影下，只露出苍白的下巴；莉亚娜的骑士铠甲被刻意描绘得阴森；布琳的机械臂被夸张成怪物般的爪子；梅维丝的精灵特征被突出为“异端的象征”；卡洛斯则被画成一个满脸凶相的少年。
画像下方是一行粗黑的文字：
通缉令
艾莉克丝及其同党
罪名：渎神、召唤深渊、企图毁灭大陆
悬赏：十万金币（生死不论）
提供线索者赏千金
“十万金币……”卡洛斯咽了口唾沫，“我们这么值钱？”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布琳瞪了他一眼，转向莉亚娜，“教会那边有什么反应？”
“主教召开了紧急会议，出示了‘证据’。”莉亚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还有证人——雷诺司祭和他的两个侄女。”
“雷诺？”梅维丝转过头，“他不是被我们救下来的人之一吗？”
“他背叛了我们。”莉亚娜说，“主教肯定给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或者威胁。”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传来卫兵巡逻的脚步声，以及张贴通缉令的吆喝声。
“艾莉克丝呢？”布琳问。
“在楼上休息。”梅维丝说，“她的灵魂受损比想象的严重，需要至少三天才能恢复行动能力。”
“我们等不了三天。”莉亚娜摇头，“现在全城都在搜捕我们，这里很快就不安全了。”
“那怎么办？”卡洛斯问。
“离开圣城。”莉亚娜说，“北上创世山脉。只有找到真正的仪式场，揭露主教的阴谋，才能洗清我们的罪名。”
“但艾莉克丝现在的状况……”梅维丝担忧道。
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众人抬头，看到艾莉克丝扶着墙壁缓缓走下来。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脚步虚浮，但眼神依然平静。
“我可以走。”她说。
“你确定？”梅维丝上前想要扶她，被艾莉克丝轻轻摆手拒绝了。
“确定。”艾莉克丝走到桌边，看着那张通缉令，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被通缉……意味着不会有人来拜访了？”
她的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
布琳张了张嘴，最终翻了个白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个！”
“这是好事。”艾莉克丝认真地说，“以前总有人想见我，很麻烦。现在他们只会想抓我，不会想和我说话。”
卡洛斯哭笑不得：“导师，被通缉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我知道。”艾莉克丝点头，“但至少现在，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不见任何人。”
这诡异的逻辑让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莉亚娜叹了口气，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我们需要一个离开圣城的计划。现在四个城门都有重兵把守，城墙上的巡逻也增加了三倍。”
“走地下。”布琳说，“矮人在圣城地下有古老的矿道网络，虽然大部分已经废弃，但我知道几条还能用的。”
“通往哪里？”
“北门外三里，有一处废弃的采石场。从那里可以进入荒野，避开主要道路。”
梅维丝皱眉：“但艾莉克丝现在的状况，能走地下吗？那里环境恶劣，而且……”
“我可以。”艾莉克丝再次强调，“只是走得慢一点。”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地下应该很安静。”
布琳拍了拍手：“那就这么定了。今晚午夜行动，趁守夜换岗的间隙。我需要时间去准备一些东西——照明水晶、呼吸面具，还有……”
“还有食物和水。”卡洛斯提醒，“北上要走很久呢。”
“我去准备。”莉亚娜说，“我知道几个可靠的商铺，老板不是教会的狂热信徒。”
“小心。”梅维丝叮嘱。
莉亚娜点头，重新戴上兜帽，推门离开。
屋里的气氛暂时放松了一些，但依然凝重。卡洛斯看着窗外街道上越来越多的卫兵，忍不住问：“导师，我们真的能成功吗？”
艾莉克丝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忙碌的人群。那些人正在张贴通缉令，向路人宣讲“恶魔同党”的罪行，煽动着恐惧与仇恨。她看了一会儿，放下窗帘。
“不知道。”她说。这是实话。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不知道能不能揭露真相，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着抵达创世山脉。但她知道另一件事。
“但必须去做。”她说，“因为如果不去做，就永远不可能成功。”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而且，如果主教真的成了神，他会让整个世界变得更吵。”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荒谬，但卡洛斯听懂了。他用力点头：“我明白了，导师。我们会成功的。”
艾莉克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
夜幕降临。圣城的街道上灯火通明，卫兵们举着火把四处巡逻，搜寻着“恶魔同党”的踪迹。通缉令贴满了每一个角落，画像上五张面孔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而在城市地下，废弃的矮人矿道深处，五道身影正在黑暗中缓慢前行。布琳走在最前面，手中的照明水晶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的道路。矿道狭窄低矮，有些地方需要弯腰才能通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尘土的气息。
莉亚娜断后，晨曦巨剑已经出鞘，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梅维丝扶着艾莉克丝走在中间，卡洛斯则负责背负大部分物资。
“还有多远？”卡洛斯喘着气问。矿道里的空气稀薄，加上负重行走，让他有些呼吸困难。
“大概还要走一个小时。”布琳说，“前面有一段坍塌的区域，需要绕路。”
艾莉克丝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吃力。她的脸色在照明水晶的光芒下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需要休息吗？”梅维丝问。
艾莉克丝摇头：“继续走。”她不想因为自己拖慢整个队伍的速度。而且，她确实不喜欢这种黑暗、狭窄、充满未知的环境，这会让她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但比起留在地面上，面对无数双充满敌意的眼睛，她宁愿选择这里。至少这里安静。至少这里只有他们五个人。
矿道蜿蜒向前，时而向上攀爬，时而下坡陡峭。有些地方有地下水渗出，形成冰冷的水洼，需要涉水而过。有些地方则布满了蛛网和不知名的虫巢。布琳对这里很熟悉，总能找到最安全的路线。偶尔遇到分岔路口，她会停下来观察墙壁上的古老符文标记，然后做出选择。
“这些矿道有多少年历史了？”卡洛斯好奇地问。
“至少五百年。”布琳说，“矮人最初修建圣城时，就是通过这些矿道运输石料的。后来城市建成了，矿道就逐渐废弃了。”
“那为什么还保留着？”
“因为矮人从不彻底废弃任何东西。”布琳的语气里带着骄傲，“我们总是想着，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现在看来，这个习惯救了他们一命。
前方突然传来哗啦的水声。布琳停下脚步，举起照明水晶。光芒照亮了前方——矿道在这里被地下水完全淹没，形成一条地下暗河。河水漆黑，看不到底，宽度大约三米。
“需要游过去吗？”卡洛斯脸色发白。他不太会游泳。
“不用。”布琳走到河边，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一个隐蔽的机关。她用力一按，河床下传来齿轮转动的咔咔声。几秒钟后，一座石桥从水下缓缓升起，横跨暗河。
“矮人的备用设计。”布琳得意地说，“总要做好两手准备。”
石桥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桥面上长满了青苔，湿滑危险。莉亚娜第一个走过去，测试了桥的稳固性，然后回头示意安全。梅维丝扶着艾莉克丝跟上，卡洛斯走在最后。当所有人都安全过河后，石桥又缓缓沉入水中，消失不见。这个秘密只有矮人工匠才知道，追兵不可能过来。
继续前行。矿道开始向上倾斜，空气也渐渐变得新鲜。布琳熄灭了照明水晶，因为前方出现了自然光，那是月光，从某个通风口照进来。
“快到出口了。”布琳压低声音。
众人加快脚步，沿着斜坡向上。最后一段路是垂直的竖井，井壁上钉着古老的铁梯。布琳第一个爬上去，推开顶部的石板，探出头观察。
月光下，是一片荒凉的采石场。废弃的石料堆得像小山，杂草丛生，远处是圣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
“安全。”布琳说。
众人依次爬出竖井，重新站在地面上。夜风拂面，带着荒野特有的气息。远处的圣城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钟楼的钟声。那是宵禁的钟声，意味着城门已经关闭，任何人不得出入。但他们已经出来了。
莉亚娜看向北方，那里是连绵的群山阴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遥远。
“创世山脉。”她轻声说。
艾莉克丝也看向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希望那里安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