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婆娑秋意
真不知道这美梦何时会破灭。
那泡沫不过只要戳上去，就会化作云烟，那爆破之后撒下的点点星光，流落到了人间，点缀着人们的梦乡。
怜子从门外探进一个头，屋子里边熏起了香料，在那角落里盘旋的白烟轻飘飘得笼罩着屋子。那个一头银发，额上长着一弯蓝色月牙，两颊都生有两道红色妖纹的犬妖，正倚在戈薇怀里睡得正酣甜。戈薇似乎也合上眼浅眠，怜子便不再来打搅，放下怜帘子便退了出去。
屋外围了一群人，都纷纷好奇地往屋子里张望过去，怜子从里屋出来，一边驱散着扎堆在这儿的人群，一边思索该如何安抚村民们躁动的心。
“怜子，戈薇大人她……”
怜子理了理衣裙，笑道：“已经睡着了，大家就不要再打扰他们了吧？”
“喔？那位妖怪大人似乎受了很重的伤？戈薇大人是在给妖怪疗伤吗？”
怜子：“那才不是妖怪呢，那可是戈薇大人的守护神哦！”
人群又在屋子前张望了一番，才纷纷耳语着散去。
现下已是黄昏，眼看那轮红日就要沉下山谷，换做一片金粉色的天空，还挽留着几朵孤独的云。秋日的黄昏天气微凉，山谷里刮起的秋风揪下几片落叶，河水里泛滥着晚霞的波光，倒映在水里，水底的水草正柔柔地招手，不时逗弄着途经身旁的小鱼。
风掀开了竹帘灌进了屋子里，带着些许清甜的空气，袭入他的鼻腔。落日的光晕从窗外斜斜地撒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狭长地投下一段影。
金眸在微风过后缓缓张开，视线逐渐在眼前恢复，戈薇略带着虚弱和倦意的睡颜出现在眼前。有些舍不得从她怀里坐起来，索性就这样盯着她，嘴角不觉勾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笑。
小时候第一次见她，还是在御神木下，她被树妖卷住了小腿，紧紧抓着四魂之玉不肯撒手。那是杀生丸少年时对人类抱有的怜悯之心的驱动下，念及过去的温情，还是把她救了下来。倒是没有想到，那么蜻蜓点水般的相遇，竟然会在他心里烙下这么深的印记。
目光所及之处，是她。眸底暗暗涌动的潮汐，也许是过于灼热，她缓缓张开了那双琥珀般的眸，睫毛如翼般轻轻扇动，戈薇抬手揉了揉还有些发痒的眼角，恰好对上杀生丸的目光。
戈薇：“咦？杀生丸殿下…什么时候醒的？”
情愫如同漩涡在心底酝酿，薄唇微启，声音磁沉而颇有张力：“不久。”
戈薇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因伤口被瘴气所侵而有些发烫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她暗暗松了口气，再看那云狐裘，也已经自动自觉得恢复成了完好如初的模样。
戈薇：“妖怪的体质还真方便呐…杀生丸殿下你——”
微微的刺痛从指尖顺着肌肤之下的每一根神经传遍了全身各处，酥酥麻麻的触感驱散了原本盘旋在她心中的倦意。这分明是一个吻，湿湿濡濡的落在指尖，尖牙咬破了她指尖的皮肤，一小颗血珠渗出来，被他用舌狡黠地舔了过去。
那灼烧般的红晕飞速占据了她的面颊，杀生丸依旧不离不舍地把目光投在她的脸上，就这样盯着她，看着她羞涩脸红的样子。一股莫名的成就感从心底蔓延开来，分明就是喜欢看她手足无措然后向自己求饶的样子。
被杀生丸握住的手腕试图从那一弯温热当中抽离，可杀生丸却不肯放手。戈薇只好作罢，叹了口气便嘟囔着道：“杀生丸殿下老是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的啦…”
“误会什么？”
“误会……”成恋人？
不不不不不，这个想法未免也太让人毛骨悚然，可这词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蹦跳出来，倒是一点也不觉得违和。
杀生丸终于舍得松开了她的手，撑着身体从地上站起身来，那双带着稍许肆意的调侃和饶有兴致的笑意的眸不偏不倚地从她脸颊扫过。
“你是猎物，我有权利尝一尝。”
这算哪门子解释啊。
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空气之中忽然弥漫着的妖气，让两人都不禁一愣，戈薇从地上站起身来。正要和杀生丸一同出门，就见方才的一个小男孩儿满面焦急地掀开帘子跑进来。
“戈薇大人！不好了！怜子姐姐她被妖怪抓住了！”
“怜子？杀生丸殿下…”
还未等戈薇劝说，杀生丸就已经迈开腿走出了屋子。外面的天已经全暗了下来，几个胆子大一些的村民点着火把围在一块，不需要多想，这股味道是属于奈落的。
戈薇在杀生丸身后冲出了屋子，抬头往天上看，一片羽毛之上，那个长相妖媚而不失优雅的妖姬，那双猩红的眸和那一身华丽的和服，这一切都象征着风的呼唤。
那被奈落所利用的风，明明是那么温柔的风，此时此刻竟把怜子拎在了手里！
“怜子！”戈薇试着叫醒她，可那半空之中，怜子已然昏死过去，“我记得你叫神乐…你快把怜子还给我！”
“还给你？”娇媚的红眸微微一眯，似乎是在嘲弄戈薇的言语，她捏着那把折扇，往地面狠狠掀去了一阵狂风，“龙蛇之舞！！”
村民们见状扔下火把立即四处逃窜！本以为那狂风会把整个村庄都掀翻，可那呼啸的风却被戈薇在山谷里撑开的结界挡了下来！猛烈得撞击在结界上，这强大的妖力却竟然让戈薇遭到了反噬，她像是被狠狠地撞了一下，被迫往后退了一步！
“奈落要抓怜子坐第二个傀儡，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就不要怪我不懂风情了哟～”神乐正要挟持着怜子化作风离去，可转身之时，杀生丸那张寒意铺来的面孔就已经出现在了她身后！
呃？什么时候…
那双眸悄然往地面上望了一眼，结界虽然还没有被打破，但戈薇却因方才那一击受到了内伤。神乐上挑的眼角露出一抹桀骜不驯的笑，她与奈落的那股阴戾截然不同，她像是参加一场游戏，只把一切权当玩笑。
斗鬼神已经抵在了她喉咙上，杀生丸眸底泛出一丝杀意，声音之中没有什么温情可言：“要么放了她，要么掉脑袋。”
神乐：“诶…原来杀生丸殿下也会有想要救人类的时候啊……我该夸赞你那所谓的慈悲和怜悯吗？”
杀生丸：“没心情和你废话。”
剑压已经划破了神乐的喉咙，可她却丝毫不畏惧眼前气场凛然的杀生丸。那羽毛忽然消失！神乐带着怜子往地上坠落下去！杀生丸立即俯身追上去，那神乐往戈薇的方向俯冲了过去，持着那把折扇，再次掀起了一股飓风！
结界之后的戈薇已经搭起了灵力所化的弓箭，淡蓝色的灵力在箭矢上聚集，在那狂风涌向自己的那一刹那，破魔之矢穿越了结界从风眼之中射穿了那狂风！像是一张纸被锋利的刀刃划破，神乐没有了风的庇护，身形暴露在了空气当中！
她双眸猛然一缩，一股狠意顿时涌上心头。
神乐：“奈落说过，要是得不到，就毁灭。”
在破魔之矢射中了神乐手臂的同时，她以折扇为刃狠狠捅入了怜子的左胸！血像花开一般绽放在戈薇眼前，那双琥珀色的眸中从愕然转向的狂怒，泪水漫过了眼眶顺着眼角倾泻而下！杀生丸从后挥起斗鬼神往神乐背后劈了过去！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在神乐的背后肆意妄为，神终于撒开了怜子，从发髻上扯下那根羽毛，托着自己又回到了空中！她背后的血已经染红了她身下的土壤，那抹讥讽的笑在戈薇眼中是如此刺目。
神乐的语气已然虚弱了很多，那张妖媚的脸庞也多了分苍白，她道：“这小姑娘有多崇拜你呢？戈薇…就像你崇拜桔梗一样。”
光鞭带着荼毒从另一侧抽了过来！神乐驾驭着羽毛闪闪躲了过去，又见那苍龙破向自己冲了过来，本要闭上眼等待死亡，可她突然被一只触手拉入了身后的黑洞之中！
奈落的声音从空中虚无地传到了戈薇和杀生丸耳中，带着那若有若无的嘲弄，令人始终提不起绕过他的兴致：“看来戈薇死过一次还有长进呢，下次就考虑考虑让你和姐姐重逢吧？”
戈薇心底的怒意已经被彻底激发，她冲破了结界就要往那黑洞里追过去！杀生丸从后捉住了她的手腕，她眼角的泪珠刺痛了他的眼睛，金橙的瞳孔之中泛出些许萧瑟。
“啊咧？戈薇生气了吗？那就让神乐给你们留下一份礼物，缓一缓你的脾气吧？”
黑洞消失在空中，奈落的气息也已经散去。可杀生丸和戈薇身后原本已经死去的怜子，却忽然从血泊之中坐了起来！那双空洞无神的眸中竟亮起一抹猩红，怜子抬手幻化出无数光刃朝戈薇和杀生丸冲了过去！
从天生牙上爆发出的结界为两人挡去了攻击，杀生丸本想一刀斩了她，可却被戈薇拉住了衣袖。回眸见她眼眶发红地朝他摇头，心下已经知晓了她的心意，索性把斗鬼神收回剑鞘里。
戈薇试探着朝怜子走过去，可怜子却一直带着敌意，看着那双猩红的眸，戈薇用不禁想到了同样被妖气控制的桔梗。可怜子已经死了，一旦将妖气从她身体里赶走，她就会变作一具死尸，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这么个笑容灿烂如同阳光一般的女孩儿。
心头绞痛一般，与戈薇对视的瞬间，怜子似乎被什么力量唤醒了一丝苟延残喘的神智。她的妖气被她强行遏制在了手中，可身体却还是被神乐的“尸舞”所控制，怜子无法凭自己的意志动弹四肢，那尖锐的指甲从她指尖生长出来，猛然抓向了戈薇的肩膀！
“呃！”伤口再次被撕裂，戈薇忍着疼痛，任由怜子的指甲深入自己的血肉之中，“怜子…对不起……对不起！”
也许是血液之中的灵力唤醒了怜子的灵魂，又也许是戈薇的声音传入了怜子心中。怜子眸中的猩红正在逐渐褪去，尖爪也在渐渐收回，那黑紫色的瘴气从她体内退散出来，随着那山谷里忽然刮起的秋风一道散落到了天地之间。
怜子倒在戈薇怀中，澈亮回到了她纯净的眸中，怜子揪住了戈薇的衣襟，目光如羽毛一般轻柔地落到了戈薇的肩上。
她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对戈薇说道：“对不起…戈薇大人，怜子竟然伤害了翠子大人的继承者，但是怜子也要离开了对吧？”
一滴泪落在了怜子的脸颊上，洗去了她脸上的血迹。
云层之后忽然响起了闷雷，村子里门窗紧闭，像是要将这一场秋雨拒之门外。乌云从天边席卷而来，杀生丸迈开步子走到戈薇身后，结界撑起之时，雨滴也恰好降落了人间。
一场秋雨能洗去人间所有的血色，同时，也会带走一个破碎的灵魂。
戈薇拉起怜子冰凉对小手贴在脸上，哭声已经无法再憋在嘴里：“我可以救你的…我有办法救你的……”
怜子：“已经不需要了哦…戈薇大人能够为怜子哭泣，怜子已经得到宽慰了……”
“杀生丸殿下…”戈薇回头望了眼杀生丸，可他眼底只尽有平淡，心一下子落空了，只能将怜子抱得更紧一些。
怜子咳了几声，她眸中的光亮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怜子蹭了蹭戈薇的脸，这孩子才不过十五岁，竟然就要死于奈落和神乐之手。她多无辜啊，不过是因为戈薇和杀生丸被卷入了一场本不该出现的灾祸之中，她本该能成为一个强大的巫女，能够为一方水土之上的人们和生灵送去祈福和希望…
“其实怜子想说…杀生丸大人是因为戈薇大人才变得很温柔的吧……因为戈薇大人就像姐姐一样温柔呢……”
说话间，怜子地身体已经变得透明，戈薇甚至已经捉不住她的手腕，她拼命地想要捞起怜子逐渐化作星点的身躯，可这终究是一场徒劳。直到画作星点浮上天际，怜子那稚气未脱的脸上依旧是一弯浅浅吟吟的笑容。
怀里落了空，那温度已经全然消失在了指尖。大雨之中，除去淅淅沥沥的雨声，只能听见戈薇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她跪坐在小山坡上，身后屋子里的竹帘还在迎着风招摇，像是在同怜子招手告别。
一只温暖宽大的手掌忽然抚上了戈薇的头顶，随着那抹温热传遍全身，戈薇早已是泣不成声。杀生丸半蹲下身子，他知道这时候的戈薇也许需要一个怀抱，她一定会贴入他的怀里，倚在他胸前抽泣。
发丝被他的手掌轻柔地抚摸着，像是在安慰一只小猫，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柔亲切起来。杀生丸身上那股清香总能在需要的时候给予她抚慰，天地间下着雨，两抹身影在雨中相拥。
戈薇：“我又连累了一个无辜的孩子…我一定是最不幸的人，我一定被诅咒过，身边的人总是会因为我而消失……”
杀生丸：“这一次我也在内，她的确无辜，但你也是。”
戈薇：“我明明可以救她…她明明可以留在我们身边！”
杀生丸：“天生牙救不了一个执意离开的灵魂。强行留住她的魂魄是束缚，你放她离开才是她的解脱。”
戈薇：“杀生丸殿下…我到底该怎么样，才能不连累身边的人？”
他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手掌托住了她的后脑，和小时候一般，把她的脸揉进了肩上的绒毛之中。
“坚强一点，你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身边的人。”他顿了顿，“包括我。”
一场秋雨浇灌了人间的风月，洗刷着一切，又冲走了流浪的灵魂。散落的阳光穿过了云，躲开了落叶，铺成一大片婆娑的光影。
小石碑立在了山谷里，碑前留下了三朵白色的雏菊，也有人点上了香，为逝去的灵魂超度送行。
风雨不再，尔入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