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旖旎温情
山谷之中坐落着的小村庄，被一座不大地神社眷顾着，一方土地神守护着这片土地上滋养着的人们，田地从来不会缺少雨水的滋润，从山间一泻而下的河流也未曾干涸。
小巫女背着竹篓从外边采药回来，田埂间耕作的农民不时抬头与她问好，谈笑之间，一股子温和安宁的气息已经蔓延了整个村庄。
掀开帘子走进屋子，原本躺在那儿的人已经没了踪影。小巫女心中一空，不安之感冒上心头，她不再多想便放下了背后的背篓，踢去木屐便快步跑进了屋子里。
她在屋子里各个角落寻找了一番都不曾见到那个身影，一想到那个大妖怪或许马上就会回到这里，若是那位大人不见了踪影，她的脑袋只怕是要掉在他手里了。
小巫女几乎快要哭出声来，一边按捺着那颗因恐惧而扑通直跳的心，一边不甘心地跑出屋子寻找那位大人。
“喔！已经好多了！谢谢巫女大人！”
“这位大人的灵力超级温和呢！暖暖的很舒服诶…”
这小巫女一愣，又转身跑出屋外，只见那白衣红裙的少女正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边上还站着几个眼底满是欣喜的村民，她跪坐在草地上，掌心泛出的淡蓝色的光波，正为这些孩子和村民治疗着大大小小的伤疤。
好纯净的灵力！不过是远远的感受一下，就觉得被温暖安抚过呢……
小巫女缓缓走上前，戈薇从人群中抬起头来，那一眼柔波落进了小巫女心底，像是从云层中撒落出来的阳光，柔柔地铺下一层光晕。
戈薇歉意地朝她笑了笑，微微眯起上扬的眼角总是流露着淡淡的倦意。
“抱歉，自作主张就出来了…这些孩子都有些小伤，现在已经好多了。”
说话间带着几分虚弱，她撑着身体从地上站起来，不知是久坐之后的晕眩，让她起身之后忽然有踉跄了一下，几个孩子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身体，戈薇浅浅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几个孩子的头。
戈薇与小巫女钻进屋子里，端起熬好的汤药，苦涩之中带着几分甘草的清甜，若有若无地挑逗着味蕾。稍稍忍耐着疼痛换了伤口上敷着的草药，重新缠上了绷带，灵力在体内逐渐恢复，不出意外的话，这肩头的伤过不了多久便会痊愈。
戈薇对小巫女说道：“我叫日暮戈薇，是日暮神社的巫女，这两天多谢你的帮助，照顾我是不是很麻烦？”
小巫女摇了摇头，然后说道：“才不会呢…但是戈薇大人两边肩膀上都有伤疤…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戈薇微微一怔，随即想起来自己另一侧的肩膀在不久前也被奈落和桔梗打伤，原来留下了疤痕，连她自己都快忘了那段回忆。
戈薇：“你叫什么名字？看上去不过十五岁呢。”
“我叫谷山怜子，的确…十五岁。”怜子屈指卷着耳侧的一缕发丝，看上去有些羞涩，目光时不时在戈薇面上流离，也不知她心中在顾虑什么，“戈薇大人…为什么会和妖怪在一起？”
看来小丫头就是为这件事情而困惑吧？
戈薇：“这件事情说起来还真漫长呢…杀生丸殿下是个心怀善意的妖怪，我之所以会跟在他身边，是因为他救过我的命。”
怜子一脸不解，又听得戈薇缓缓道来：“我本该是已死之人，他腰间有一把叫做天生牙的妖刀，只要斩杀彼世的使者，就能挽回死去之人的性命。十多年前突然出现一个叫做奈落的妖怪，他几乎成为了所有人的敌人，我和姐姐一直在与他抗争，可姐姐被他掳走成为了妖怪的傀儡，而我在不久前被他们所杀，四魂之玉也因此碎裂……杀生丸殿下把我从冥道救了回来，我欠他一条命，必须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来还。”
“所以…戈薇大人才会和杀生丸大人一起…这样听起来，杀生丸大人的确很善良呢。”怜子说。
提及杀生丸的名字，戈薇眼底那柔波便又浮上梢头，这些暗自的情愫，无论是戈薇对杀生丸，还是杀生丸对戈薇，怜子这个旁观者都看得一清二楚。
明明是两颗相近相怜的心，为什么不互相倾诉呢？
“他很温柔，像月亮一样。”
怜子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愕然在她还有些稚气的脸上绽开来，她声音高昂了几分，问道：“日暮？四魂之玉？！难道说…戈薇大人是翠子大人的继承人？！”
“嗯，我和桔梗姐姐都是。”提到桔梗，戈薇心中又不免泛起苦涩，这次的沉沦，也都是桔梗对她痛下杀手，若不是杀生丸及时回来……后果不堪设想，“但是姐姐她如今深陷苦海，我必须把她从深渊里拉回来，如果我没能让失去的一切恢复原状，翠子大人一定会埋怨我的。”
怜子：“啊…和戈薇大人比起来，怜子真的什么都不懂呢……”
戈薇：“我倒是很羡慕怜子，平静又安宁的生活，但是怜子还是得多加修习法术，才能保护身边的人哦。”
怜子：“嗯！怜子也想成为戈薇大人这样的大巫女！”
戈薇的目光在屋子里环视了一圈，方才在外头也没有见到杀生丸的身影，心下不觉疑惑，问怜子道：“奇怪，我都醒来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杀生丸殿下？”
怜子：“啊！杀生丸大人说有事出去一趟，命令我照顾好戈薇大人。话说回来戈薇大人已经昏睡两天了…我想杀生丸大人应该快回来了吧……”
两天？！
那股不安如同浓雾一般逐渐笼罩了她的心，隐隐感觉得到那种莫名的疼痛，是从腹部传来的。戈薇抬起手臂摸了摸脖子上的蓝色月牙，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我得去找他。”戈薇正要起身，却被怜子拉住了手臂。
她微微蹙起眉来朝怜子看去，只见怜子的神色有几分为难，说道：“杀生丸大人离开之前特意嘱托我不要让你离开这里，戈薇大人就在这里等着杀生丸大人回来吧…不然，他会杀了我的。”
听这话，戈薇已经大概联想出了杀生丸是用如何的表情以及如何的语气对这个小姑娘说话的，无奈之中叹了口气，以免让怜子担惊受怕，只好作罢留在这里。
杀生丸…快回来啊。
巨犬猩红的眸猛然一缩！
不知是已经几近昏厥的神智产生了幻听，他好像听到了那个小丫头正柔声呼唤他的名字。
他又化作原型停留在下方的树林当中，血已经染红了他的衣衫，那骇人的暗红色正侵蚀着他的身体，从伤口里源源不断冒出来的瘴气，可让杀生丸额上冒出不少冷汗。
他以斗鬼神为支撑强行撑起了自己的身体，腹部撕裂般的疼痛让他有些困倦，杀生丸咬着牙，倚着一棵树坐了下来。
一般的伤对于妖怪之躯而言不过是雕虫小技，只要略做休息便会愈合。可这梦魇的伤害竟然无法愈合，自己体内的妖气像是惧怕这梦魇流下的伤痕，瘴气正在腐蚀他的血肉，要是得不到治疗…
杀生丸松开捂着伤处的手，那只宽大修长的手掌已然全是鲜血，刺目的猩红令他有些狂躁，压下心中无名的怒意，眼前竟浮现出她的笑颜。
明明只是稍稍闭了会儿眼，她的身影便不可挥去地在眼前频繁出现，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已经深深烙印在了心底。
总是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想起来，曾经听过一句让他嗤之以鼻的话，现在看来似乎是他孤陋寡闻了。
这世上所有的“突然想起”都是“一直放在心底”。
他深知这种悸动不是出于对她的怜悯和所谓的慈悲之心，有些爱不善表达却深藏于心。从他奋不顾身进入冥界把她拉回自己身边的那一刻起，母亲所说的“正视的内心”，便是自己不敢面对的那些可笑的“情”。
原以为躲避了人群多年都自己能够做到对她不带有意思情感，可看来，是她绽放的光芒太过强大，击垮了他垒得高高的墙。
倦意袭击着他的大脑，眼皮子有些重了，瘴气正在他的体内蔓延，杀生丸还是头一次感觉到死亡的滋味。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种感觉么。
杀生丸殿下……
他猛然惊醒，她的呼唤不知如何传入了他耳中。
用斗鬼神撑起了身体，血还在流淌，可杀生丸却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化作巨犬冲上了云霄。
不能留在这里，有人还在等他回去。
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父亲与龙骨精搏斗重伤之后还能强撑着身体去救十六夜，或许…也是同样的感受吧。
那抹红白的身影正独自矗立在风中，秋色渐浓的人间，枯黄的落叶未免总是添上几分萧瑟。田埂剑耕作的村民都放下了手里的农活回到了家里，生起炊烟开始烧柴做饭。
她的手一直捂在那隐隐作痛的腹部，连她都已经被这疼痛折磨得脸色苍白，杀生丸他会是怎样呢？
“戈薇大人，要不先进来吃点东西吧…您昏睡了两天，肚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呢。”怜子从屋子里掀开竹帘，露出一张担忧之色的小脸来。
“啊…好。”她依旧不舍得把目光从空中收回，再三回头，还是跟着怜子一起进了屋子。
秋风卷起了人间的凉意和烟火，带着拿些许的凄清，从杀生丸的耳边呼啸而过。他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凉，一张薄唇没有半点血色，眼眸底下也泛起了一圈乌黑之色。
那山谷已经出现在了视线当中，他化作原型朝下方落去，期待着那抹身影从某间屋子里冲出来的样子，眼底的凛然稍稍浅退了些。
“诶？戈薇大人！你要去哪里？！”
本坐在小方桌前捧着饭碗心不在焉地夹着菜，戈薇却突然起身朝屋外跑了出去！怜子夜放下了筷子跟着她追了出去，只见那天空之中缓缓落下一道月白的身影，可他已经不似先前看到的那番神气，如同傲月一般从远处款款降临。
“杀生丸殿下！！”
眼中，倒映着她朝自己奔来时的画面，那张牵动了他冰封的心的面庞，一双桃花目怜怜生波，泛红的眼眶和眼角悬着的一滴泪，随着她扑向自己，顺着脸颊滑落到了他指尖。
那抹柔软而温热的熟悉的气息从山坡上的屋子里一直冲向了他的怀里，连带着那股子沁人心脾的芳香，颇让人感到心安平静，像是镇定疼痛的良药，敷在了他的伤口上，一下子忽然觉得视野明朗起来，眼前的混黑与模糊都在消散。
原来是她的灵力正从她体内灌入了自己的身躯之中，妖气正在缓缓回归于他的血液之下，似乎有多余的力气能够抬起手臂揽她入怀。
戈薇压下心中的酸楚，一双小手覆盖在杀生丸腹部那刺目骇人的创伤之上，瘴气已经使他伤口周围的皮肤腐烂发黑，他从人见城一路回来得忍耐多久啊…这种撕裂的疼痛他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语气之中带有一丝倦意，虽然是熟悉的清冷低沉的声线，如低音提琴的弦乐在耳边拉响：“你知不知道，你这个蠢女人差点杀了我。”
“我？杀了你？”戈薇从他怀里扬起了小脸。
这些画面似乎都在梦魇的幻境之中见过，一切都那么熟悉，可杀生丸却不会感到心悸或是不安，眼前的她是真实的，从腹部和指尖传来的温热和柔软，都是她那独一无二的温情。
杀生丸：“蛊已经被我杀了，你没事……”
“杀生丸？杀生丸殿下？！”
他第一次栽倒在了她怀里，说起来有些可笑，他如此傲气地把自己托得高高在上像个疏远一切的孤月，竟然也有一天，会因为受伤儿如此脆弱地倒在身为人类的她的怀里。
戈薇一手护在他伤口前，一手托着他的头，怜子唤来几个人把杀生丸抬进了屋子，留下戈薇和杀生丸两人，便从屋子里退了出去。
戈薇将杀生丸的头枕在自己的肩上，轻手轻脚地拉开他的衣衫，露出那一身健壮的肌肉，无暇再脸红心跳，必须尽快净化他体内的瘴气，要不然，杀生丸也会醒不过来吧…
向来都很谨慎的杀生丸为什么会受如此重伤？为何是我差点杀了他？
不带有一丝杂质的淡蓝色灵力如同流水一般注入了杀生丸的伤处，瘴气也许是受到了戈薇灵力的逼迫，正一点一点地从血肉之下逃离出来。瘴气在屋子里逐渐凝聚成了一副画面，戈薇眼中的愕然令她脑海一片混沌，那画面之中，是她在人见城的上空拥着杀生丸却用灵力化剑捅进了杀生丸腹部的景象！
她挥手将那瘴气散去，画面也随之变得模糊不清，最后化作光点消失在了角落里。
那就是梦魇吗？是杀生丸这两日在人见城经历的一切？杀生丸的伤…是因为梦魇变成了她的样子，瞒过了杀生丸的眼睛，而伤害了他吗？
低头注视着杀生丸安然的睡颜，平日里漠然和冰冷的色彩已经全然从他脸上褪去。就像童年与他初见时，少年的他那么温柔，现在就与那时候一样……
杀生丸殿下…心里是有我的吧？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自作多情，或者说他只是不希望作为所属之物的我就这样轻易的死去，毕竟……这些话自己都觉得牵强呢…杀生丸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他与梦魇交战的时候，究竟看到了什么？
瘴气已经从他体内逼出，血也已经止住。戈薇拿来打湿的毛巾小心拭去了残留在伤口边的血块，他已经因为她而失去了一条手臂，不可以再因为她多受任何一点伤害！
我真是个罪人呢，要还给杀生丸的东西，恐怕穷极一生都还不完吧……
她俯下身去，微润的唇覆上了他额间的蓝色月牙，如同小时候与他道别之时，牵着他的手让他弯下腰来，自己还得惦着脚尖才能够到他的额头。
“殿下…好好休息吧……”
关于爱，也许我无法承担，但如果是你，我想我一定会沉陷的。我们总是在互相亏欠中迂回徘徊，有时候真的觉得，相遇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呢…既然如此，那就让我用我的生命来完成我对你的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