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这稿本故事瞧着眼熟
次日天近破晓，贾琏便往梨香院去。
平儿因要先与凤姐儿往老祖宗、夫人处问安，便稍后再来。
刚至院门外，便见西门庆早已立在门前等候，一身白布直裰衬得身姿更显利落，见他来，忙趋步上前躬身拱手，笑道：“郎君早！小人心下正惦记早些出门迎候您，这才刚出门，可不就迎着了？”
话虽这般说，可这厮指不定站在门外吹了多久的风了。
贾琏虽然不喜奉承，但这若能让西门庆在自己跟前觉着体面，也不妨让他飘一飘，便含笑道：“不必多礼，昨夜歇得可还安稳？”
“安稳！自上回阳谷县一别，昨夜竟是小人睡得最踏实的一夜了。”西门庆言语恳切，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两人并肩往里走，西门庆略微靠后，穿过前院、转过一处游廊便到了书房。
贾琏在主位坐下，西门庆忙唤小厮沏了盏茶奉上，才在侧椅坐定。
贾琏呷了口茶，缓缓问道：“昨日人多眼杂，也没顾得上问你，随你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西门庆闻言，忙欠身回道：“回郎君，小人昨日正要向您禀明，只没机会。那年纪小点的小厮名唤玳安，打小就在小人跟前伺候，最是伶俐妥帖。”
玳安，金瓶故事里，他是西门庆的心腹，为人机灵乖巧、有情有义。
西门庆死了之后，是他继承了西门庆的家业，成为“西门小员外”，一直活到七十岁、善终而死，算是故事里命运最好的一个了。
“另外四个丫鬟，也都是跟前使唤惯了的，这也不值细说。那位小娘子是阳谷粉巷里的姐儿，名唤李娇儿。小人前番遭难，能捡回一条命，多亏了她。”
李娇儿，金瓶故事里，原也是粉巷的姐儿。
她被西门庆娶回家里做了二房妾，虽然不是最受宠的那一个，但在西门府的地位却不容忽视。西门庆死后，她又回归了粉巷。
这与红楼里历经一番荣辱兴衰的石头，颇有几分相似。
贾琏听他话里有话，才拾起《金瓶》稿本又轻轻放下，抬眼看向他，问道：“哦？这么说是她救了你？”
西门庆便将他发妻陈氏卷了衣物回娘家、来保抵押家当、李娇儿寻来安相公替他诊治等情由，一五一十都与贾琏说了。
末了，他长叹一声道：“小人这几年，家里家外养着的帮客、奴仆、女子也不少。可一朝落难，唯恐避之不及。万没料到，最后肯伸手就我的竟会是她！”
贾琏作出唏嘘的模样，安抚他道：“没想到，你竟为我受了这般苦。也怪我大意，没料到你伤得那么重，不然早就亲自过去瞧你了。你也是，都落得那般境地，也不告诉我，让我成个什么人了！往后再如此，这兄弟便做不成了！”
这番抢白，倒把西门庆说得有些不安，他忙起身赔笑道：“郎君恕罪。只因小人一直昏迷未醒，便是想说，也说不得。千错万错，也是小人的错。郎君怎么能如此自责，倒让小人心中不安了。”
贾琏又安慰他几句，续道：“你方才说安相公？是哪个安相公？不知是哪处的官身？”在大宋，相公可不是随随便便喊的，多是对有官身之人的称谓。贾琏昨日瞧那人，应该就是个江湖郎中，是以心里有些纳闷儿。
西门庆忙解释道：“郎君想岔了。小人也是私底下听李娇儿说的，说他祖上早年在宫里早年供奉太医院，是宫里的医官。后来家道中落，才回了金陵原籍行医。小人感念他活命之恩，才唤他相公，并无僭越的意思。”
这倒让贾琏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又问道：“他全名唤作什么？可是安道全？”
西门庆闻言，登时讶异万分，道：“郎君怎生知晓？莫非郎君识得他？”
还真是他！
这便不奇怪了，在水浒故事里，安道全便是建康府人氏，医术精湛，绰号“神医”，被人奉称为“华佗在世”。
只是这人性格谨慎、胆小怕事，却又极好风月。
浪里白条张顺正是拿捏了他这一点，趁他与李巧奴饮酒作乐时，杀了李巧奴、又在墙上写下“杀人者安道全”几个字，才逼他上了梁山。
后来他随军征讨方腊，半途中被皇帝召回，任职太医院、授了金紫医官，从“贼医”摇身一变成了“御医”，是梁山少数善终之人。
眼下贾敏身染重疾，宫中的李医官、张医官束手无策，若是能请这位杏林圣手去瞧瞧，说不定能多几分生机。只是，现在还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
贾敏的病也不在这几日，等他闲了，过去瞧瞧再说。
贾琏压下心头的思绪，笑了笑，方道：“久闻神医之名，只是无缘得见。此时暂且不要紧，晚些再谈不迟。”说罢，他重新拾起案上的稿本，递与西门庆，道：“你先瞧瞧这个。”
西门庆双手接过，缓缓坐在椅上坐定，凝神贯注，细细读起来。
越读，他眉心拧得越紧，越觉得这稿本里的故事眼熟。
说不是写他，许多情节竟与他的经历隐隐吻合，那些熟悉的人物性情，分明与他认识的几人有几分相似；说是写他，可细究起来，又有许多地方衔接不上。
直看得他满心疑惑、欲罢不能，时不时望向贾琏，欲言又止。
贾琏见状，便将潘金莲入京之后和春风楼的经营近况，梅楼那位弹唱小娘子扮演七八个角儿的绝技、将生意争去的始末。细细说与他听。
随后他语锋一转，续道：“潘娘子毕竟是一介女流，周旋于市井之间，迎来送往、交涉斡旋，许多事做起来终有不便。我唤你来，便是要你挑起重担，做春风楼的掌柜大官人。内里的事自有她来打理，外面的斡旋还得你撑起来。”
贾琏俯身向前，声音里添了几分蛊惑。
“这稿本只是个开始，也是按你与潘娘子的性情写出来的，你二人若能将这些风月情致、市井百态搬上春风楼的戏台，让这世路上的丝竹之声响彻东京！”
“往后这汴梁城，你二人便是最响亮的名号！便是王公贵族也会闻声而来。这份泼天的富贵，何愁挣不到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