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金发的瓦那
那是林如晤第一次见到衍。自那以后，她天天渴望着与他再见面，听听他的声音，而他却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很快出现。她去树林里寻找他和那湖水，但都不复存在。她哭过，疯过，不去上课，也不回宿舍，彻夜徘徊在各片树林中，跳入截然不同的湖里。学校联系了她的母亲李东美，李东美周折好几样交通工具才辗转到校门口。陈睦在校门口接她，并把她送到林如晤的宿舍楼下。李东美声泪俱下，晓知以情，动之以理，终于，林如晤决定不再等待。
她开始比从前更加努力地生活和学习，尽力找回失去的充实感，将那件事情忘得干干净净，本来与高维相关的记忆就会被正常时间流向所折叠，陈睦也在耿耿于怀一阵子后将其淡忘。后来她出国读研究型硕士，遇到了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那个男人教她做题，照顾她的饮食，他有个特别的名字——瓦那（Wanne），那是她第一个男友。从那以后，陈睦便不再旁敲侧击地从以前同学那儿打听她的消息了。
瓦那不是普遍类型的男友，林如晤察觉到了，虽然她那时没有恋爱经验，但并也不蠢。瓦那对她没有热情，也从不尝试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总是以沉默应对争吵，以逃避面对追问，但他也不曾慢待她，对她就像服侍女王般有种天真的殷情。在他们交往满一个月时，林如晤便默认了毕业就意味着各奔东西。若干年后，要是回忆起这段岁月，也无非就是感慨一下，瓦那就像旁的人一样，不是个坏人，但欺骗过女人的一点感情。
但是，她错了。当那彻底颠覆个人命运的戏码来临前，没有一个人可以自诩了解任何一个旁的人，要是一生中不用经历巨变、还可以默认遇过的人基本善良，那就是幸运的人生。
2012年8月30日上午，林如晤正在图书馆打印毕业论文，她和瓦那提前修完了课程学分，可以毕业了。她接到一通来自医院的电话，从那快速并带有口音的英文中辨识出信息：她的男友遭遇了车祸。她把文稿一塞，冲进医院。瓦那脾脏破裂，腹腔出血，手术进行了三四个小时，才脱离了危险。
林如晤买了水果，陪护到天亮，一夜没合眼。瓦那醒过来，见她披着毯子窝在一把椅子上凝视他，可能也有感于孤独和无助，他们相顾而泣，又觉得这情态不似平时那般妥帖，便又一笑，互相递了纸巾，擦干眼泪。
第二天出院时，林如晤对着那长长的账单直摇头，一辆车擦着她的鼻尖飞驰而过，走在后边的瓦那一把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林如晤惊魂未定，把头搭在他肩上，稍作歇息，这是他们最像恋人的一刻。她问：“最近是怎么了？”
“以后你要时时警惕，保护好自己。”瓦那是爽朗的，有时会有点淘气，但很少用这么严肃的口吻跟她说话。她掸了掸不小心抹在他肩上的唇膏印：“不是有你在么。”
语毕，她又自觉失言，对方说的明明是分别时的劝慰，她是怎么接上一句对未来充满希冀的回答的？她回了宿舍，倒在床上，一直以来瓦那从未向她索取过什么，她也不该向他作过多的要求。思来想去，疲倦麻痹了她的神经，就在快要迷迷糊糊入睡时，一个可怕的事实在她的脑海里若隐若现，直至令她惊醒。
林如晤支棱立起，从包里翻出她的毕业论文，然后盯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2012年8月31日下午四点半，她错过了提交的deadline。就差半个小时，学生办公室不会再接受她费了大功夫、大力气完成的巨作。她不停地在狭小的房间内踱步，背上一阵阵地发汗，这是她一丝不苟的求学生涯中从未出现过的失误，恨不能时光倒流。
她打电话给瓦那，他正在打游戏，轻描淡写地说现在是周五，等周一学生办公室的人上班了再去询问一下是否可以补交论文。没等他说完，她就挂了电话，然后谴责式地追忆是在哪个瞬间将递交论文的事彻底遗忘的，是医院门口吗？还是去买水果的路上？是在手术室门外等待的时候，还是在图书馆接到电话的那刻？不论在哪一刻，她一生都无法原谅那刻的自己。她本该在更早的时间就打印好最终版本并上交，她懊悔得都看到了接待处工作人员礼貌的笑脸。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上，胸中一阵撕扯，她喷出一口血，桌上的纸片留下了斑斑血迹，她昏厥了。
一番天旋地转后，林如晤猛地睁眼，看见一大片长长的白色纱幔，像天使垂下的衣衫，在抚慰她焦躁的神经。她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在一处非常古朴却华贵的房间里。没来得及分析目前的情形，她就听见很轻的脚步声，便警觉地从床上跳了下来，穿上了摆在床尾的拖鞋。
“纱蕾。”那半躲在纱幔后边的剪影，修长优美得好似个美轮美奂的雕塑。
“你是谁？”
“我是阿衍，”说话的人露出了他的脸，嘴角勾起一点惨淡的微笑，“你把我忘了。”
“不可能，我从没见过你，不然即便过了再久，我也不会忘了你这样的人。”这人的面容就像油画一般，远远瞧着，精妙优美的同时又自成一股朦胧迷离，这美丽仿佛能拓刻人心一般，让见过的人永远也无法忘记。
“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衍举起手指，隔空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林如晤想起了初次如迷境般的相遇，叹道：“是你。”
“纱蕾。”那人用音乐一样的嗓音又唤了她一次，他的脸上带着谨慎的羞涩，嘴唇有点颤抖，但仍要伸手拥抱她。
林如晤往后退了一步：“你也说过我们很快会再见面。”
那人露出了忧伤的眼神，他那低垂的眼睑和鼻梁之间比任何最高贵的艺术都要绝妙的阴影让她差点想要上前捧起他的脸，仔细端详，但她还是让理智控制了对美的钦慕，驻足在原地。
“后来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在想你跟我说的话，想得我快要疯了，”她说道，如此描述原只是为自己辩解，但却勾起了曾经的痛楚，在她的眼里形成了薄雾，“你不救我，我只能自救。”
衍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她从没这么近距离地看清过他的美貌，方才光影中的艺术品从画中一跃而出，是从未有过的接近。她立刻从悲伤中抽离出来，感叹道：这是多么精美的洋娃娃啊，如果他在橱窗里陈列，那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想要将他拥有。
“嫁给我。”
林如晤端详着他的脸，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他仍握着她的手，忽然单膝跪下，复又重申：“是我的不对，嫁给我。”
林如晤回了回神，然后惊慌地直要抽手，衍仍紧握住，让她所有的挣扎都化为泡影。
“答应我。”他说。
他前后的一切行为叠加在一起，让林如晤无法再对他温和态度里的霸道视而不见，只得怔怔地冒出一句：“我有男朋友了。”
衍握着她的手松动了一些，她强抽出来，背过身去，报复性地补充道：“怎么，你突然从湖里冒出来，跟我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便让我永远等你吗？我所在的世界可不是这样的。”
他站起身来，清甜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不悦：“他不是你的男朋友，他是窥探者派到你身边的间谍。”
她回过头，直直地正视他，已作好迎接她所认知的现实随时崩塌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