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火焰中的梦
休息室的中央是一张铺着秀雅餐布的桌子，式样熟悉的茶点安安稳稳地摆列在托架上。破天荒地，三个组员聚在一起交谈了起来。
凯文拨开挡在眼前的乱发，以便看清面前的两位女子，一位风韵、一位清纯，但都有倦态。他说：“到了前面的软流层，预计可以提速250～300%。”
难得轻松片刻，海戈尔不想聊那些强加的限制，自顾自地感慨道：“有如此先进的观测条件，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凯文心下诧异，他自认为从海戈尔率先呛声主持者的那句话中体会到了她内心的不安，而不是奉献科学研究的从容。当时一言未发的季橦铃接上了凯文冷却的话茬：“不需要太紧张速度，拒绝执行任务是一回事，无法完成任务是另一回事。”
她一语道明了关键，比起直怼同事和上司的举动更符合恰当的行事逻辑。海戈尔眯起眼睛打量这个略带怯生的女孩，问道：“像你这样的小姑娘为什么要参与这种危险的活动呢？”
“对求知毫无兴趣的人而言，任务失败的处罚正好是折衷后的绝佳福利。”安装在桌子底下的微型传音机中冒出一句评判，是还在平台工作的诺汀表达的。根据安全细则，他必须在风马运作时清楚每个成员的动向，于是，他顺道监听了公共场所的对话。
被一个孩童如此精准地挖苦，季橦铃的脸颊刷地红了，就像初熟的浆果，少女的羞愧是旁人眼中的美德，尤其是像凯文这般多情的男士。
他连忙解围道：“小孩，可能没有人教过你，别人说话时不要插嘴，对女士宽容谦让，是基本的礼貌。”
“男士，”海戈尔虽也略感诺汀过于尖刻，但也看不惯凯文倚老卖老，“不要跟一个孩子较真，也是一种礼貌。”
机身突然颠簸，凯文稳住海戈尔的手臂，以免她杯子里的咖啡溅出，弄脏她的碎花裙裤。
“9时30分，-78千米，撞到了金刚石。”诺汀把通报作为回复。
平稳后，海戈尔悻悻得抽出手臂，将使用过的杯盘放至回收处，返回了驾驶位，凯文也紧跟着她就位。待他们都出去后，林如晤才走进休息室，拿起一个餐盘，夹了一块点心，倒了一杯水，示意仍在忖量该如何自处的季橦铃给诺汀送去。
诺汀看到一个托盘被不情不愿地往桌上一推，里面有榛子口味的蛋糕和清透的凉水。
“哦？”他冲着稍晚经过的林如晤歪头一笑，“谢谢拉！下次给我配果汁吧！”
林如晤第一次见他笑，脊背有点发凉。
凯文和海戈尔相继汇报道：
“风马状态一切正常。”
“即将进入液态区域。”
“10，9，…3，2，1！”
“开启隔离层，切换液态模式。”
风马的钻头缩进，主机身两侧各开四翼，俨然变成了一艘小型潜艇的模样，在汹涌的海浪里伏动。风马的皮壳泛出一层金刚膜状的隔离层，在岩浆和风马外皮之间排出一段中空，第一次液态模式开启成功。隔离层不仅具备强大的隔热功能，还不停地向外发散大量氮气以中和与它贴近的温度。主控室内的人员不可能感觉到岩浆的分毫威力，但就有两三个人没能控制住从取景的角度俯瞰这咕咚咕咚蒸腾的红江中浮游着的小小工具，这极具冲击的景象让他们直冒冷汗，尤其是在提速也并不顺畅的时候。与之争斗的不仅是向上汩涌的阻力，更是在途中埋伏着的超浓密岩溶，风马就像被摁住了头似地要偏离原定方向，凯文和海戈尔不得不姿势混乱地驱使这头蠢驴回归到正位上来。差了一点，没有够着凯文估计的250%的提速。
林如晤在摇篮般的晃悠中逐渐精神不济，半寐半醒地在火焰中发起梦来。
那里，有一片澈蓝色的大海，无边无际，清澈见底。她在一叶舟子上漫无目的地飘荡，海面上渐渐起了雾气，蓝天也阴沉下来，她就静静地躺着，在梦里继续享受这恬静又幽暗的睡眠，直到她的船搁浅在一块小小的陆地上。
陆地不过方寸之间，边沿朝中心缓缓隆起，盛放着一个树枝堆搭起来的鹿头，其上两只雄伟的鹿角也是由枝干盘根聚结而起，鹿头和鹿角几乎荫盖了陆地所有的疆土。林如晤用桨撑离地面，划着舟子绕着它转了一圈，那两只鹿角在每个角度都散发出不一样的气质和磁场，是说不出来的肃穆和威严。林如晤仰起头，定睛观看它到底是如何搭建成的，居然从鹿角的枝节中间窥见了一幅幅斑斓的画面，美好得胜过已然在梦境中的时空。
那是一座天空之城，绿野丛蓉，流水潺潺，城堡巍峨，闪亮如镜。人们身穿白衣，面容璀璨，或在街井间行走，或在云层中驶船，笑如夏花。有阳光，有海，还有风！
林如晤不禁喃喃道：“陆海...风园...”
正要睁大眼睛，瞧个仔细，忽有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你是…，是你？”
那只鹿头开口说话了，树杈交错中的两个黑洞像编织的眼睛一样瞪圆了，直勾勾地看着她，像要把她吸进去。
林如晤惊了一跳，苏醒时碰掉了一支遥控笔。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正午12点，-297.5千米，只不过睡了5分钟，为什么却像是个很漫长的梦。
除了季橦铃听到响动向她投来担心的眼光，其他人都无动于衷，让林如晤确定了这只是个普通的梦。
他们到了由硅酸盐矿石为主构成的固态圈层，驾驶员们驾轻就熟，撤掉了隔离层，偶而有之的顿挫，成员也都习以为常。10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里，凯文和海戈尔交替操作，风马也接管了两次，终于在9月1日1点10分穿过了雷波蒂面，到达了东经82.7°，北纬37.9°，余弦4.5°，-1000千米的目标点。
欢呼过后，林如晤说：“准备空间开拓。”
接下来才是第二次任务最主要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