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二次下探
探索者07号基地内，气氛异常凝重。全体会议上发布的第二号任务传遍了基地的角角落落，连食堂的厨师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一片沉寂之后，22组的组长提出了质疑：“即便能确保机器的性能不出问题，如此大幅度地提升钻探深度和难度是完全不符合科学测试规范的，收集的数据和样本也不可能体现真实的地质规律。”
同属钻探组的20组组长也赞同道：“风马是漫游者第一批载人的钻探器，谁都无法保障它在那样的深度还有可控的安全性。我们申请降低深度，或者至少把规定时间调至宽裕！”
其余两组钻探组的组长和成员也纷纷附和，只有23组保持沉默。
基地总负责人科尔不紧不缓地言道：“联邦科学部直下的指令，不会更改。如有决定退出的，请到各主持官长处登记您的信息并签署监禁条例。”
协作者们都噤声了：退出任务就意味着解除雇佣关系，不论是由协作者自己申请、或是主持者、科学部酌情判定，一旦解除，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遭受永久的拘禁，直至死亡。
23组回到专属的会议室集中，海戈尔用手指从大号的洒水壶中沾了些水，拨弄起许久未被浇灌的绿植，凯文推了推眼镜，在一旁注视她一系列的举动。诺汀双手抱臂靠在墙角，若有所思地望着沙漠，脸上的老成是他这年纪不该有的，而早该颐养天年的波切尔则扑在桌上用天真的热情完备着任务方案。季橦玲坐在林如晤的侧后方，脸色煞白，念念有词，林如晤知道她吓坏了。
“大家对刚才发布的任务有疑义吗？”林如晤用几乎只有季橦铃一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道。所有成员都否认，包括季橦玲，林如晤不知他们是迫于放弃人生的威胁，还是和她一样迷恋上了刺激，无法自主，无法后退，必须继续参与这使自己有别于普通人的使命。
他们在模拟室里训练到天色泛白才陆续离开，林如晤和季橦铃在餐厅碰见了诺汀，他面无表情地独自咀嚼着食物。季橦铃拉着林如晤在他的对面坐下，绘声绘色地感叹起波切尔的精神矍铄，海戈尔的细心专业，其它等等。诺汀没有插话，但把调料架推至她们面前。用完早餐，林如晤实在困得不行，回宿舍眯了一会儿。待她返回风马时，四位组员已齐集就绪。
8月31日7点，正式启动。得益于优化过的系统构件和日趋纯熟的技术，仅10分钟，风马就到达了上次任务指定的地表以下2千米的目标点，但还远远不够。
波切尔在屏幕那头提醒道：“如果按照这个速度，24小时内你们没法返回基地。”
林如晤皱眉，但他说的没错。
“喂，已经全力以赴了，我们可是在岩石圈！”凯文不满道。
“其他4架风马均速比你们快2米。”
“拜托，切入地点不一样，遭遇的地质、结构、曲度和温度就不一样，都是会影响速度的，我们不是在赛跑！”
“只有在一天以内往返，所获得的机体数据才视为有效。”
剑拔弩张的对峙在相距了几千米并还在继续相离的风马和总控室间蔓延，海戈尔丰盈的红唇一张一合：告诉米加，真要出了什么意外，我会销毁风马。”
“不必如此，”诺汀用流利地中文说道，“我已关闭了风马自动返航的功能，也更改了数据同步备份的设置。”
季橦铃偷偷地向诺汀竖起大拇指。
林如晤切断了与总控室的通讯，她原以为自己的组员都是唯诺的闷葫芦，虽没什么凝聚力但也方便管理，没曾想风马23小队竟如此统一地叛逆。
放完狠话，海戈尔猛一用力将操作杆向前推进，整个机体彻底垂直朝下，加速运作，原本平稳的内环境微微晃动，但得益于空间技术，主控室仍保持水平方向。
突有顿挫，凯文询问：“海拔-3.657千米，已进入玄武岩层，是否放慢速度？”
“维持原速。”
林如晤说罢，查看了驾驶员的实时视像。虽然他们尽量想控制钻头从岩石块中的自然缝隙突入，但这企图在高速运转的情况下难以实现。钻头不断颤动、撞击坚硬的石质，甚至在劈开的窄小空隙内形成了视觉上的重影。林如晤无法再看，那两位驾驶员稳固的背影在连续的碰击里愈显得高大而沉重。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风马正以极速逼近岩浆带，自动温湿开始飘忽不定，诺汀介入了调控。主控室因持续增强的重力开始向下倾斜，铺设在地板底下的重力器虽尚可保证平衡，但成员紧张的情绪还是无疑地加剧了，季橦铃打点记录的双手开始发抖。
林如晤重新与总控室连接：“风马仍处于安全状态吗？”
“是的。它是为了去地心而设计的。”波切尔语气如旧，没有因适才的不快而影响他的工作。
“但是，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为去地心设计的。”
“我相信你们能平安归来。”
他是诚恳的，他比在风马里的人员多信任了风马一些。
一阵持续较长时间的抖动，凯文和海戈尔减低了速度，风马主控室内的氛围凝重地让人不敢大声呼吸。林如晤牢牢地握住了扶手，她既无法安心地将性命托付给这台冰冷的机器，也没有其它选择。她有些后悔，李东美把所有情感倾注在自己一人身上，如果出了什么问题，她不敢再往下想象...还有陈睦，在她说完那番话后，是不是可以毫无负担地与李珊岚约会了？她冷笑了一下，眼前四人在她的视线模糊了起来：如果风马破裂了，四周原本由喷射器强推挤开的岩石会在瞬间将他们压合至血肉模糊、牢固结实，不知道在那个瞬间还能不能感受到分身挫骨的疼痛。
“机体各功能一切正常。”诺汀的报告将林如晤从恐怖的沉思中拉了出来。钻头具有优秀的延展性，加上主机体本身不提供动力，主控室又与主机体是分离式的设计，再强的震荡也不会有过多的延及。不多久，延及也戛然而止了。
林如晤清了清嗓子：“时间9时10分，当前位置，东经83.5°，北纬38.2°，余弦2.3°，-65千米。准备切换自动驾驶模式。”她特意不提距离目标点还剩多少路程。
诺汀在电脑上将操作系统按照当前的速度和方向设置为自动中档位速度模式，凯文和海戈尔松开了拉杆，瘫软下来，相对一叹。
“全员休息！”林如晤发出指令。
季橦铃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艰难地从座位上起身，只有诺汀还保持着观察屏幕的状态。
林如晤去洗手间擦了擦脸，她看到镜子中的自己穿着格纹衬衫，藏青色牛仔裤，周围就像是一间高级酒店的化妆室，她在如常中逗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