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着色的灵魂
在那个荒诞的梦里，林如晤看见自己的身体像一件脱去的衣服般摔落，还能称为“自己”的魂体被揽腰抱起，由一股反向地球引力的巨大牵引拉曳着向上穿越。当她找回自己的反应能力，开始恐惧墙体或天花板会将她砸得粉身碎骨时，车水马龙、高楼街道，甚至整个城市都已向她的身后迅速倒退，接着是飞鸟、是云层、是天空！如果此刻她携带着心脏，那么它一定会骤停。
很快，林如晤在晕变的蓝色无垠中望到一个白色涡旋，她才发现飞来的路线正是朝着它所作的旋转运动。这是那引力的源头，越是接近它，飞旋的速度越是加剧。保存在意识里的肉体记忆催促着她呕吐，但已失去了肉体的意识却做不到。涡旋的向心力和运动的惯性进一步作用，林如晤觉得自己仅存的形态都要被驱散成烟了。她拼命地想聚拢被分解成无数颗粒的“自己”，忽然连思维也被切割成上千万个碎片，在急速回旋中互相撞击着，无法再进行统筹的感知和思考。就在那刹，她进入了涡旋的中心，旋转的速度兀自放缓。原来这是一个轨道入口，轨道里非常的光亮，可路径并不平缓，四面八方而来的细小引力拽拉着她以曲线的形式从连续的极小的夹角间进入穿梭。这个轨道里的空间是扭曲的，或者说是折叠的，林如晤的形态和思维得以慢慢聚集，但她无从感知在这狭小的通道里度过了多少时间，只能感受到不停的移动。她一边开始让自己相信这只是个梦，一边计数：“一、二、三、四，......”
“一百五十七！”林如晤穿过一个滤网似的仪器，掉入一个透明容器。她的形体完全恢复了，但她仍看不见自己，也无法从这个容器中穿透出去。容器处在一个尖顶空间里，这个空间很空旷，白得晃眼，像是一顶巨大的人字形帐篷，只是她看不出是用什么材料铺设的。
不远处，同一层的观察室内，站立着三个男人。其中，较矮的那个是一名黑发的中年男子，他先开口道：“晶台成了淡青色，她应该就在里面。”
比他稍高些的金发少年焦急地张望：“可是什么都看不到，是滤影器的故障吗？”
“先用滤像确认一下吧。”最高的、茶褐色头发的青年男子建议。
林如晤急需交流，她能听到那躲在内室里的三个人影在说话，但她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他们各自按下耳后的扣夹，就延展出了银色流体，在他们的鼻梁上形成了眼镜。
“看到轮廓了！”金发少年激动地喊道，突然他闭上了眼睛，“不行，她没穿衣服！”三个人立时缩回了眼镜。
金发少年朝着晶台的方向，用林如晤的语种对她说：“你现在肯定会有些不适和不安，但请你暂且先待在那个地方。不要着急啊，我们会马上解决这个问题。”
在惊情之后，这经过处理的机械音给了林如晤不少的宽慰，同时也让她更为困惑。
黑发男子附耳跟金发少年交代了几句，然后在光滑的墙面上触碰出一道门。离开前，他往林如晤的方向望了一眼，直到林如晤第二次来到这间实验室，他才见到她的真容。
沉寂了一会儿，容器上方的滤影器开始发出橙色的光圈，光圈自上而下地来回扫描，林如晤渐渐看见自己的形体被勾勒出来，身上还多了一件淡粉色的长裙。容器变成了不透明的材质，像镜子一般反射出她的样子：黑发如瀑，娇颜似杏，身姿曼妙。这不是我，林如晤心想。
容器撤除了，空气中又响起了机械音，比刚才更加热情：“那是根据你的形态投映的，我们看不见你的意识体，所以只能根据你的能量分布来标记色彩，是一种类似3D打印的技术发展，你应该不会感兴趣的。你可能会喜欢粉色吧，如果不是的话，也暂时将就一下...”
絮絮叨叨里传递着一种局促的好意，林如晤听出来了，但她确实不喜欢粉色。
“对了，你可以说话，我们有感应磁场变动来解析声音的设置。虽然，你听不到自己说出来的话，这确实有点奇怪…”
林如晤闻言即刻开口：“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片刻后，观察室在它的位置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华丽的大门。一位身着笔挺黑色鎏金长衣的男子徐徐而来，是茶褐色头发，他操作了耳后的配件，瞬间，他的左侧脸颊到嘴边，长出青色和紫色的两条纹线。
“欢迎来到人类纪元的第31个世纪，林如晤小姐。”声音没有经过处理，但却冷冽得不似人类，他并不是之前与林如晤对话的那个人。
“非常抱歉必须在我的私人领域接待你，因为你的到来是一个秘密。”他将身子微微一侧，点头示意林如晤从晶台上下来。她照做了，从这个男人的开场白起，她就确信这是一个梦境，再加上场景不明就里地换置，更让她笃定不疑。
滤影器、晶台、白色大帐篷统统不见了，他们现在身处一个比原先还要大得多的空间，里面有寥寥几件摆设。这个空间的一半被晶片状物质覆盖，晶片朝着光源以最适宜的角度平滑地布列，反射着均匀柔和的光芒；另一边，植被荫葱，山体上一练优美的白瀑直挂而下，发出沙沙的水声，底下自成一处深潭，几重繁花。
林如晤稀奇地四下观看，丝毫没有想回答这个虚构人物的意思。那男子误以为她还未明白过来，就寻求了一种更直观的表达。他伸手一推附近墙上的晶片，晶片转动变成了透明介质，浩瀚的宇宙赫然展现，层层叠叠的乌黑中只有几个星球在发出微弱的光芒。林如晤走过去触碰透明的墙面，喃喃道：“看来这真是个梦。”
男子见她终于与自己对话了，便顺着她说：“您这么说也没有错，现在您的身体应该呈深度睡眠或昏迷状态。冒昧地捕捉了您的意识，让您经过不太愉快的旅程，为此我深感歉意。”他渐渐向她走近，做了一个致意的手势。
林如晤侧身，仔细端详这个男人：西方人，头发却细软飘逸，鼻梁挺直精巧，眼眸里有种令人着迷的淡紫色，让她想起面若冠玉，眼若流星等字眼儿。
“还真是个具体的梦。”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