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光的隧道
男子被林如晤长时间的、坦率的凝视怔了一下，端出更官方的作派：“刚才我的表述可能引起了歧义，这并不是一个梦。现在是公元3056年2月1日，您现在正在漫游者联邦的太阳系1号接集体的17号方舟E5区，人口4.2亿，1号接集目前的坐标是太阳上切角35°，1.8672亿千米。我是联邦科学部的部长，也是地球再造计划的总负责人奥兰·王德。欢迎来到未来世界。”
周遭的环境很具象，发生的事项也是连续的，如果一个梦真实到令人费解，那它至少有部分的真实。林如晤意识到这点后，便感到无比深刻的威胁。面对这个微笑着却让她更觉得冰冷的人，她本能地退缩着：“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刚才那个人呢？”
瞳孔里的紫色闪烁：“我是与你接洽的人。”
林如晤恐慌了，她向那扇还未消失的大门跑去。
叫作奥兰的男子冷峻地唤道：“布其亚，控制住她！”
一个银发金瞳、麦色肌肤、高盘发髻，穿着斜襟衣制的女人挡在了林如晤的面前，轻语了一句抱歉，桃色的嘴唇边也有相同颜色的纹线。滤影器顿时出现在林如晤头颅之上，玻璃容器重新置下，困住她犹如牢笼困住猎物一般。
“野蛮！”她狠狠地咬出两个字。
“我说这是一次接洽，其实对你来说，这更是一个生存的机会。当你了解事情的全貌后，你会因为这个机会而对我们感激涕零。”奥兰对她的称呼从“您”变成了“你”，从双方的立场来看，奥兰本就没必要对她故作姿态。不论是接洽还是机会都只是来自31世纪人类单方面的裁定，处在绝对弱势的林如晤在这场谈判中不具备真正的抗辩能力。她清楚既然他们可以抽取她的精神，那便也可以消灭她的精神，但她还是直勾勾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看来人类社会无论发展到什么阶段都消除不了恃强凌弱。如果你指的生存就是被绑架、被强迫、被欺压，对不起，我不想知道你们要做的任何勾当。”
奥兰语塞，布其亚温言劝道：“请您冷静，我可以代表王德教授和联邦科学部向您承诺，我们绝对不会伤害您，而是抱着最诚恳的态度邀请您与我们商谈。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会把您安全地送回地球。”
林如晤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奥兰也避开她一些距离，布其亚继续说道：“您现今所生活的地球将在五十年后因地内温度骤然升高而发生剧烈的板块运动。届时，地核坍塌，球体破碎，除了极少数的微生物外，无一幸免，7-9亿年后才有可能重现陆面。我们目前的科技可以阻止那灭顶之灾，王德教授策定了一个专门的计划，名为地球再造，需选取一部分尚在地球上的人类作为协作者，而您就在其列。”
可能觉得语言太过苍白，布其亚还播放了影像。林如晤看过很多末日影片，但都没有像这般情状惨烈，她别过头去，如果真要阻止那种程度的天崩地拆，确实等同于“再造”。等那轰鸣的画面熄灭了，林如晤说道：“所以，你们就是在任何灾祸中都能独善其身的特权阶层？”
布其亚原是想通过震慑的方式让她驯服一些，没想到还是被呛了：“我们的先辈确实是由各国的政要、贵族、富豪、科学家以及建造方舟的相关人员组成。起先，他们不断地改进方舟，提高核能的使用率，在太阳系中寻找曾被认为适宜生存的星球，可理想的星球或是根本不存在于料想的位置上，或是环境与探测到的并不相符，或是在第一批人员成功驻扎后又出现了无法应对的太空气候。
“四百多年前，联邦派遣十艘命名为旅行者的先锋飞船前去银河系继续搜寻宜居星球，仅有两艘返航，带回的是同样令人失望的结果，还有三艘确认坠毁，其余的失去音讯。”
“失去音讯的那些人说不定偷偷地回到没毁灭的地球上安居乐业了。”
奥兰听出了分明的取笑，插话道：“不可能，旅行者出发的时候，时空技术并未发明。”
“那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们可以穿越时空了？”
“三百八十年前，先辈发明了光压缩技术。通过各种体量的时光机加大光质量和加快收缩速度，在正常空间里创造出局部被压缩的隧道或微型黑洞，得以实现时空穿梭。目前它的一次跳跃实验已经达到银河系内三千年范围里的所有时空。”
“也正因为这个技术，我们知道了人类的未来是一片荒芜，不仅在银河系的星球上没观测到人类开拓的痕迹，甚至连众方舟里都是空旷萧条，”布其亚试图将话题从技术层面拉回正轨，“联邦决策委员会也因此彻底放弃了对宜居星球的执着，转而把目标定为优化漫游者的生存条件和生物技术上。”
可能是他们的叙述让林如晤联想到一些漫画上的情节，她充满了好奇：“为什么你们所说的与我印象中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不一样？”
奥兰思忖了一下：“因为你不是乘坐飞船来的，普通肉体承受不了那样的时空穿梭，这是另一项新研发的技术，叫光附着。”
“我洗耳恭听。”
“噢？你感兴趣？”奥兰紫色的眸子对上了林如晤的眼睛，这回是柔和的，他撤去了桎梏林如晤的仪器，点出了一块透明板和笔。不论在什么时代，职业的通性不太会发生太大的变化，布其亚轻声叹气。
林如晤凑了过去，认真地听他讲解道：“我们这端的时空点A，用电磁仪发电，朝着指定方位点B，然后于电到达B的时间T发射强光，将A、B之间的空间串联起来，再于算法计算出的时间点t，用点A的电磁场震动，加强并加速光子的运动，在t+e
“速度和强度加重了光子的质量，光子之间强化的凝聚力像网一样吸附所照射到空间的主要物质。在时间点t+e，开启设置在距点A较近的大质量星球C点的巨能电磁场，最大程度地释放引力并收缩下沉。因此，以点C为重心，B^←C段的光线所附着的空间由于长度长、质量大会比AC段弯曲得多。B^←点掉入A点，时空隧道完成。”
条理非常清晰，这还是在使用自己不熟悉的语言的情况下，不愧是教授，林如晤感叹到。其实林如晤跟他也算是同行，但他的构想，他的开发，林如晤从前想也不敢想。如果我有这样的条件和资源，我能达到他那样的成就吗？短短几分钟，林如晤的情绪从担忧和愤恨扭转成羡慕和向往，而此时奥兰看向林如晤的神情仿佛在问：你听懂了吗？
对此，林如晤回应道：“这么复杂庞大的设计不可能只应用于传送灵魂吧？”
奥兰被逗乐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一个应该已作古千年的人类，但她却如此鲜活灵动地触动着自己，并且是如此地清雅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