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欢歌（2）
003.
转瞬已是半个月后。
夏东阳从梦中醒来，明亮的灯光让他意识到自己在治疗途中睡着了，撑起手从床上坐起便看见林楚生坐在旁边的电脑前，一脸愁容。
“还是没用吗？”夏东阳已经猜到了结果。
这已经是第五次治疗了，可身体里的寒气依旧存在，丝毫没有减少的预兆。
林楚生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还好，有点作用。”林楚生看着他笑笑，并不想说出实情。
“我再改进一下方法，可能效果会好一点。”
夏东阳看着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怎会不知道，其实一点用都没有。
可真是奇怪，明明对顾寒一次便有了极好的效果。
“东阳。”见夏东阳起了身准备离开，林楚生突然叫住了他。“开心点。”
“我会的。”夏东阳点了点头，并未多言，继而离开。
看着夏东阳的背影，林楚生脑子里始终回想着木槿的话。
“想法是对的。”
“但是你还有一点没想到，所以方法用错了。”
他始终没有对夏东阳问出自己心底的疑问：“那木槿，究竟是什么人？”
医院外是耀眼的阳光，夏东阳呼出一口浊气，踏出医院，融入人群，脸上却还是化不开的忧伤。
木槿，你到底去哪儿了？
经过一家精致明亮的咖啡厅，夏东阳不自觉地偏头，眼中突然闯入一抹热烈的红。女孩端着咖啡轻笑，似是在与对面的墨发女孩交谈，接着偏头看向窗外，四目相对，夏东阳有明显的一滞——这女孩的眼睛和木槿的真像。
仅是几秒，女孩便偏回头去，又与对面的女孩交谈起来，脸上带着俏皮的笑容，一副古灵精怪的样子，似乎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夏东阳也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再未多停留一步。
而那坐在红发女孩对面的女孩看着夏东阳的背影，叼着吸管，单手撑着脸，眉眼如画且带着几分灵气，“东君看起来不怎么开心啊。”
“木槿不见了，他能开心吗？”海棠伸手将张扬的红发扎起，高高的马尾让她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也对。”小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吸管插入面前的饮料中，“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先去安妮那里吧。”海棠说：“看她知不知道木槿的去向。”
“正好还可以去找她玩玩。”小月补充道：“她之前还答应过我要做蛋糕给我吃的。”眼里带着兴奋。
“你们认识？”海棠觉得不可思议，她都不知道这两个人认识，“我怎么不知道。”
“很久以前的事情啦。”小月低头，喝着杯中的饮料。
“大概五百年前认识的吧。”小月若有所思，嘴角浮出一丝坏笑，“那个时候她还是个爱哭的小鬼头呢，不知道现在成啥样了”，喝完饮料，起身示意海棠该走了，“走吧，我想吃她做的蛋糕了。”
海棠起身，待小月结账后跟随她离开。
“欢迎光临。”安妮身穿休闲服坐在收银台前抬头看着进来的客人，却微微愣住——嘴角略带笑容，似是见到久违的友人，碧蓝的眼中是不曾见到过的温柔，“秋部神官，安妮，向使者、侧使问好。”接着是端庄的一礼。
小月向她招手，完全没有上位者的架子，更像是造访朋友家的客人，“我来赴约啦。”海棠斜眼看着她，她见状继续说道：“当然，顺便来找木槿。”
安妮看着小月，咧嘴一笑，恢复了平日里的嬉笑模样，“你可终于舍得来了，我的蛋糕都不知道更新好几代了。”
这是一家装饰温馨的手作蛋糕店，而安妮是这家店唯一的店员兼老板。有谁会想到这么一家装饰温暖的蛋糕店的老板竟是这世间人人都畏惧的死神。
“木槿呢？”海棠看着安妮，挑眉问道：“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安妮耸了耸肩，“她那天把我锁在了墙上，直到她解除禁锢术的那一刻我都没有再见到她的人影。”
“先别管她了。”小月很自觉地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反正东君在这里，她也不会跑远的。”
“我想吃蛋糕。”小月偏头看着安妮，安妮即刻心领神会，换好衣服走入后厨，开始忙碌起来。
海棠走近小月，在她对面坐下，偏头看窗外人来人往，思绪却飘远了。
木槿不在，东君情绪低落的话会更容易受到噬心莲的影响，她不可能不明白这层关系。
所以就算是为了躲避她们，她也不可能会不管不顾地丢下东君躲起来。
可这座城中完全没有她的灵力波动，她会不会早就不在这里了？
但是除了这里，她还会去哪里？
“想啥呢？”小月喝着安妮刚端上来的红茶，好奇地看着她。
“在想木槿去了哪里？”海棠手持小勺，轻轻搅着杯中的液体，阵阵茶香飘出，却化不开女孩紧皱的眉头。
“我还以为你不想找她呢，原来你这么积极？”小月挑眉，嘴角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却似乎早已看穿一切。
“我这不是担心她嘛？”海棠抬头看着小月，“西边那个死猪头因为之前被木槿的事拒绝本来就心存不满，盯木槿盯得紧，再加上他又有西方使者穆格雷当依仗。如果木槿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被他揪住把柄，那他不成一只疯狗紧咬着木槿不放？”
“不管木槿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违反的都是我们东方的规矩，还轮不到他这外人来插手。”小月听了不以为意，“只不过如果太过分了，不处罚，难以在神界服众。”
“我觉得我们的制度该改革了。”海棠看着小月说的认真，“为什么神明就不能运用神力直接帮助世人呢？”
“为什么不能与人类结缘呢？明明你们自己也曾是这尘世中的一员啊？”对此海棠一直都不解，但是因为东方冷脸的缘故一直没敢提，现在看着小月就不一样了，那气场好歹能让她缓过气来。
“神明与人类结缘未必是一件好事。”一只修长的手将刚做好的精致蛋糕轻放在桌上，海棠偏头便对上了那双碧蓝的眼睛，“会徒增太多的悲伤。”
小月砸了咂嘴吧，拿起小勺子准备开始品尝。
一勺蛋糕入口，浓郁的奶香在唇齿间荡漾开来，小月咧嘴一笑，对安妮竖起了大拇指：“好吃！”
接着偏头看着海棠，嘴角还带着一抹笑，却带着几分严肃之感：“你一定听过这样一句话吧。”
“神明开辟这世间从来都不是为了建造乐园。”
身穿白衣的女孩奔跑在街头，怀里抱着一颗大白菜，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她想要跑快点去告诉那个人，她上上上次犯错的时候种的大白菜居然长大了！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她的种子没有浪费！
推开家门，女孩大喊“阿骞”，却无人回应。
这时女孩才反应过来，一般这个时候他都在外边。
抱着大白菜哼着小曲走进厨房门口的冰箱，女孩忍不住嘻嘻一笑，眼里满是欢喜，琢磨着晚上用它煮个白菜圆子汤，可却在偏头看向厨房时微微一愣。
少年坐在地上靠着身后的碗柜，墨发垂下遮住眼帘，却依旧可以看见眼底浓重的青黑，脸上已长出了青色的胡茬，颓丧至极。
若不是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已经削了一半皮的土豆，女孩会以为他是想拿刀自残。
“花萝。”少年抬眼，看着女孩的轻笑，双眼却微红，声音中夹杂着苦涩，“我以后不唱歌了。”
地上传来一声闷响，是白菜落地的声音。
花萝跑到少年面前蹲下，双手扶着他的肩，眼神微滞，“你怎么了？”
“我不想唱歌了。”少年笑着摇摇头，声音却渐渐颤抖。
不受控制的面部微微抽搐，他想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偏头不再看花萝的眼睛，却抑制不住眼睛的酸涩感。
“阿骞，你怎么了你告诉我啊？我们一起解决。”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她忍不住也红了眼眶。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他失去光彩的灰暗样子让她害怕。
卫骞放下手中的刀子和土豆，偏头靠在了她的肩上。
花落一愣，却听到耳边传来少年沉重的叹息声，接着深吸一口气。
“我认命了。”
004.
这世上真的有能掌控他人命运的权利吗？
我说没有。
不愿曲意逢迎，不愿卑躬屈膝，只想挺直腰杆一往无前，到达向往的顶峰。
但那不是生活。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藏起锋芒，才能更好地生活。
因为我有花萝。
拼尽全力，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吗？
不尽然，但不去努力，便一无所获。
我本是不信命的。
本是不信命的......
“你的歌很棒，我要了。”衣着光彩艳丽的男子嘴角勾起一抹笑，低眸瞥了他一眼，就像是在看落在地上的灰尘。
“这是我的东西。”卫骞看着眼前的男子，眼里藏着不甘，却不敢表露。
“你在说什么？”男子随即发出一声嗤笑，“这是我的。”
“还给我！”卫骞眉头紧皱，鼻尖呼出滚烫的热气，上前想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却被身旁的经理拦住，“卫骞！不想干了是吧？”
经理的大吼让他猛地顿住，眼中的怒意还未散去，却不敢再有进一步的动作。
“这才对嘛。”男子手里拿着之前从经理手中接过来的U盘，里边是卫骞熬了一个月才写出来的新歌。
男子慢慢走近他，嘴角带着一抹邪笑贴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别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你的生杀予夺都在我这里，下次看清了人再吠。”
看着男子走远的轻快背影，少年的手渐渐攥成了拳，耳边是经理的责备声，“你小子没长脑子啊？敢惹他？那是蒋术！蒋家可是你我都惹不起的，动动你的猪脑子好吗？不就是一首歌嘛，再写一首就好了，要你命啊......”
卫骞却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一样，看着消失在门口的男子，拳头狠狠地砸在经理的办公桌上，发出巨大声响，吓息了经理后边的话。
可在他回过神来之后，他又大声训斥道：“卫骞！在我办公室还这么嚣张，滚出去！”
眼角因愤怒与委屈微微发红，卫骞偏头盯着经理，眼里带着的狠意让经理打了个寒战，可他却还是看见少年微微弯腰，对他道歉；“抱歉经理，是我的不对。”
随后转身离开，经理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微微呆愣，不再多言——他好像突然，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不能顶嘴，不能甩手走人，不能丢掉工作。
这里有他的梦想，有养活花萝的经济保障，还有花萝期待他登上的舞台。
不能走。
忍吧，忍到不需要再忍耐的那天，就好了。
可是真的能等到那一天吗？
看着一次又一次被丢回的空U盘，被丢进垃圾桶的稿纸，丢在脚边被砸碎的水杯，少年眼里的光渐渐暗淡。
他什么时候成这个人的造歌工具了？什么时候成了他不满的宣泄口了？
很可笑吧，他。
想要扬起头颅，却一直在对人卑躬屈膝。
“我不干了。”卫骞丢下辞职信，嘴角带着浅笑，“这样你们就再也不能支配我了。”他昂首挺胸跨出公司大门，毫不留恋，不再回头。
外面阳光正好，恶魔在阴暗处浅笑。
在这信息发达的时代，最快毁掉一个人的东西是什么？
大概是那经过精心编造后被恶意放出，引人激愤且如利刃般伤人的虚假真相吧。
“歌手卫骞单方面撕毁合约，半年来毫无作为，如今突然离去是否已经找好下家？”
“虚伪的面具掉下？谦和有礼的卫骞，竟辱骂蒋术，恐吓经理，撕毁合约，毫无职业操守！”
“当众摔杯发脾气，本是同事却恶意针对蒋术，卫骞竟是这般模样？”
......
“呵，人设崩塌，难怪我之前看他不顺眼，原来他本来就是这么恶心的一个人，相由心生，这话真没错！”
“十八线开外的小歌手还敢骂我们小术？这是嫉妒？还是想当我们粉丝不是人？觉得小术好欺负？”
......
卫骞本是不想去在意这些负面消息的。
可因为网评不好，求职接连碰壁。
好不容易找到愿意给他面试机会的公司，可在面试官问他有何作品时，他却什么也拿不出。
都被蒋术抢走了，所有。
他似乎只有花萝了。
想起当初和花萝相遇的地方，他嘴角扬起了一抹笑。
背着把破吉他当街歌唱的日子，现在想起来，是如此让人怀念。
悄悄背上吉他，想要再去体验一把当初的卖唱日子。
这样便能有勇气继续向前了吧。
可为什么连回忆都被毁了？
因为网评不好，所以连唱歌都不配了吗？
那些嫌恶的眼光就像粘稠的胶水，粘黏在他的全身，让他无法呼吸，无法从人群中逃离。
“滚吧！”
“像你这样的人唱歌，根本就是在侮辱音乐！”
“别唱了，我的耳朵要吐了！”
“恶心，真恶心。”
......
他想解释，可刚一开口，如浪潮般的指责与辱骂便将他淹没。
是不配了吗？
原来真的有只配命运的力量存在呵。
没有力气了。
不想再唱了。
失去热情的心灵还能再创造出什么美好的乐章？
我......认命了。
恶魔在高楼上嘲笑，愚蠢之人应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