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双生（8）
019.
夜风透过窗口吹入房中，掀起轻纱蚊帐，银白发的少女双眼微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木槿单手撑着从床上坐起，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床头的灯亮着微光，她借着光，抬眼观察四周——这是一间装饰精美的公主房，小巧可爱的沙发似是为了享受夜风而特意安置在落地窗前，高高的书架摆放在落地窗旁，精美的书桌被安排在落地窗的另一边，宽大的双人软床摆放在房间中央，抬头便可看见头顶上闪亮着星星的夜空。微风再次吹来，窗口的风铃轻响，发出悦耳的撞击声。
房门被推开，木槿循声望去，一个年轻女孩端着托盘，盛着茶盏走了进来。
见木槿醒了她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抬手调节房间里的灯光，灯光渐亮，减轻了木槿因为突然亮灯的不适感。
木槿这才看清她的样貌，金发碧眼，北陆人的特征，但身上散发出的强大灵力却让人很有亲近感，是东陆的神官。女孩将金发盘在脑后衬着额前的齐刘海略显乖巧，亚麻色的贴身长裙让女孩更显高挑，如大世家富有盛名的高级女官，举手投足之间皆是优雅。
走近床前，将手中的托盘放下，女孩转身面向坐在床上的木槿微微鞠躬，表示敬意：“尘世四部，秋部特等执行官，安妮，向侧使问好。”
木槿看着面前微笑的女孩，轻轻拧眉，看来行踪还是被发现了。
安妮看着木槿，仅是轻笑，转身端起茶盏，将茶盏递到木槿面前，“热薄荷茶，可以驱散风寒。”
木槿一愣，双手接过茶盏，不明白为什么要给她这杯茶。
她不是尘世的人类，并不需要这些东西。
似乎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安妮开口解释道：“因为在尘世化出实体，所以灵魂便有所依托。即便侧使你的精神力旺盛，不需要在尘世休息，你化出的实体也会因受不住长时间的不断行动而崩溃。”安妮耐心讲解着，“这也是为什么你睡了一天一夜的原因。”
“我捡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在巷子里吹了大半夜的风了，虽然不可能生病，但还是会不舒服。”
木槿看着手中的茶盏，打开茶盖，薄荷的清香溢出，木槿端起茶碗将茶饮下，一股暖流穿过胸膛到达全身，顿时神清气爽。
“谢谢。”木槿将茶盏还给她，赤脚跳下了床。
“海棠呢？”木槿将灵力外放，想要找到她嘴里那个女孩的位置，方便待会儿逃跑不被她抓到，但是她没有找到。
安妮微微一笑，继而说道：“海棠侧使在赶来的路上。”
木槿闻言眉头稍挑，随即施展灵力变换装束，纯白的夏裙被一套墨蓝的夏季短款运动服所替代，散开的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垂在脑后，木槿点点脚，运动鞋刚好合适。
“谢谢你的通知还有你的照顾。”木槿说着转身经过安妮身旁往门口走去。
“侧使这是准备走了吗？”安妮双手抱胸，看着木槿的背影，嘴角微扬，目光里带着探究。
木槿闻言转身看着安妮，认真询问道：“你想拦我？”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单手抚着下巴，又进入了思考，“也对，现在抓住我说不定是大功一件，这样你就可以升迁了。”
安妮噗嗤一笑，觉得这侧使可爱极了，“神界并没有发布对你的追捕令，我在暗巷捡到你也只是巧合。”
“海棠是来接你回家的。”
木槿闻言愣了几秒，东方居然没有让人追捕她？
简直难以置信。
但也仅是几秒，木槿就平复了惊讶，继续说道：“既然没有追捕令，那你抓到我也没用了。”说着又是一个转身，“我走了。”
“为了一个触犯条例，即将被处决的‘堕神’，冒着可能被追捕的风险偷潜下界两次，值得吗？”安妮看着她的背影声音骤然提高几度，让已经打开房门的女孩身形一滞。
“他不是堕神！”女孩偏头，好看的柳叶眉拧在一起，薄唇抿成一条线，眼里的情绪复杂，似乎是急切地想证明什么。“他没有触犯条例。”
“他所经历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想要娶我。”
安妮闻言一愣，上神之间的爱情吗？
代价还真是大啊。
而此时东陆所属的木之神界，同样是深夜。
广袤的森林遍布在陆地之上，间间木屋掩映在密林之中，散发着点点微光。水流从四面八方穿过森林形成巨大的蛛网最终汇集在中央的巨大湖泊中，流萤飘飞，高大到无法仰望其顶端的巨木扶桑漂浮在湖泊中央，就像这片森林的君主，在夜晚散发着圣洁的光辉，让人心驰神往。
这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扶桑巨木之上，一个莫约十六七岁的墨发少女身着青色纱衣坐在树梢摇晃着双脚，脚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声音随风飘向远方。无数景象浮现在她的面前，少女的手指在景象上灵巧滑过，调配神官处理各处事务。微风撩起她的长发，她就像不知疲倦一样，后背挺直，全神贯注地处理着手上的事物。
她的身后是建立在巨木扶桑之上的巨大树屋，从树屋窗口散出的光让人安心，屋内一个青年模样的清秀男子平躺在床上，双眼微闭似是睡着了，安静得让人想伸出手摸上一摸。
而也确实有人想这样做，一只手悄悄摸上男子的木床，刚要戳到男子的脸，手便被禁锢住无法动弹，身后传来墨发女孩没有情绪的声音：“海棠，如果你很闲的话，我不介意派你去五湖四海找他的灵魂碎片。”
被点名的女孩尴尬地收回手，从地上爬了起来。
赤红的长发编成温柔的麻花辫垂在脑后，天蓝色的眼中倒映着墨发女孩的身影，纯白的夏裙下是光着的脚丫。
海棠讪讪一笑：“安妮上报说木槿在她那里，我去接人。”语闭，便一闪无踪。
墨发少女坐在树梢没有多说一句话，继续手上的演算与安排，就好像刚才发生的场景不曾出现过一样。床上的男子依旧熟睡，没有一点苏醒的迹象。木屋内外异常安静，偌大的世界似乎世界只剩风声。
020.
周五放学的大部队占领了公交车站，顾寒背着书包站在人群中，赵恒铭站在她的身旁，垂眸看书，显得格外出挑。
公交车已经过了一辆又一辆，人太多了，顾寒根本挤不上去。
看着面前又开走的满载公交，顾寒叹了一口气，偏头看了看身旁的高挑少年。
少年嘴角还含着笑，看不出一点因赶不上公交车而发愁的苦恼样子。
“好烦。”顾寒蹲下身，双手撑着脸看着地面上不断滚动的车轮，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坐上车回家。
“我觉得还行。”赵恒铭轻笑，合上手中的口袋书，顺手将其揣入校裤的包中，“要是觉得累坐就我脚上吧，休息一下。”说着就将脚伸到了顾寒身旁。
顾寒摆了摆手，表示并不想坐他的脚，她现在是韩谷，总感觉坐赵恒铭的脚，那画面对旁人的刺激有点大。
斜阳西行，泼洒下一地金黄，顾寒打着哈欠揉了揉流泪的眼角，抱着双腿将自己缩成了一个球，昏昏欲睡。赵恒铭看他这个样子无奈摇了摇头，往左后移了一步，将她撑住，方便她靠着休息不会倒下。
时间好像流逝得很快很快，赵恒铭看着面前离开的一辆又一辆公交车，在末班车到来之前踢醒了顾寒。
“快醒了，不然回不了家了。”嘴里说着对某人很无语的话，嘴角的在悄悄上扬。
已经坐在赵恒铭一只脚上的顾寒抬起头，看着太阳沉落的天边，缓缓起身。
“嘶......”双腿已经麻木了，顾寒只能双手扶着地慢慢爬起。
“我睡了多久啊？”顾寒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睡着了，她原本只是想稍微打个盹的。
“半个小时。”赵恒铭耸了耸肩，收回脚，“公交车又跑了三辆，这是最后一辆了，如果还挤不上去的话，我们只能走路回家了。”
顾寒弯着腰捶腿，腿上的酸麻感让她觉得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再走任何一步。
“走路？这辈子都不可能走路回家的。”顾寒直起腰，看着从远处驶来的末班车，眼里闪着坚定的光。
站在阴影处喂蚊子的夏静看着顾寒挤上公交车后才放心离去——今天她和那男孩子在一起感觉情绪挺稳定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终于挤上末班车的顾寒长舒一口气，不自觉在心底感叹道其实铭华中学放月假挺好的，至少不需要挤公交。
顾寒上车之后又进入了昏昏欲睡的状态，似乎怎么也睡不够一样。她伸手抓住头顶上方的吊环，头枕在手臂窝里随车摇晃。
赵恒铭站在顾寒身旁，看着女孩与韩谷一模一样的侧颜，直到与女孩分别也没有问出心底的疑惑——为什么要扮成韩谷的样子来过韩谷的生活？
打开家门，顾芷宁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等待顾寒上桌，可顾寒坐上桌后依旧哈欠不断，喝了几口汤后，便起身离席，往韩谷房间走去，关上门前还不忘说一句：“我睡一小会儿，过会洗碗叫我。”可一觉便睡到天明。
周六的早晨是属于冷饮店的。顾寒一大早就收拾好自己出了门，还坐在梳妆台前化妆的顾芷宁听见顾寒关门离开家的声音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顾寒换上“致新”的工作服，开始了工作。因为以前她也来帮过忙，所以很多东西上起手来都很轻松。
店门口的小巧铃铛响起，有客人来了。
“欢迎光临。”顾寒笑着抬头，看见的是一个身穿夏季休闲运动服的银白发女孩，高高的马尾扎在脑后，精神抖擞。
女孩在进店看见顾寒时愣了一下，随后走到点餐区，看着顾寒许久，问道：“韩谷呢？”
顾寒还在微笑着的脸突然僵住，心脏急速跳动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她看着女孩，脑子里正飞速思考着如何回答她的问题时，又听到女孩开口：“我想要一个蓝莓味的冰激凌。”
可顾寒却没了反应，一直呆呆地望着这个女孩，直到身旁的同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马上来。”顾寒慌忙转身，接好冰激凌递给了她。
“谢谢。”女孩接过冰激凌，抬头看着顾寒。
水蓝色的眼睛看得顾寒心底发麻，那眼神仿佛能将人心看穿。
“开心点。”女孩突然开口，“你心里的种子已经在发芽了。”
顾寒突然愣住，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女孩随后拿出一张照片递到顾寒的面前，“请问你见过照片上这个男孩吗？”，话题跳得太快，顾寒一时间有点追不上。
顾寒仔细看了看照片，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见过这个男孩，于是摇了摇头。
女孩明亮的眼睛似乎又蒙上了一层灰雾，她收回手中的照片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下脚步，再次抬眸看着顾寒。
顾寒被她看得发愣，又听见女孩说道：“这世上有很多值得被珍惜的东西。欢笑和泪水是我们自己的所有物，并不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因为人赋予了他们意义，所以他们值得被铭记。”
“人本身也一样，上天赐予我们生命，我们为自己赋予存在的意义。只要你愿意，你也值得被珍惜。”
顾寒看着女孩离开的背影，沉默不语，换下工作服，转身离开。
该回去为韩谷做便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