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应力 上
明夜走在人群里。从街上一眼望过去，她似乎只是众多游人中普通的一个。但如果有人恰巧统计了人群的异常流动，就会发现她正不断擦过那些聚集点。她悄无声息挤进拥挤的人堆，在现实和公共推送层两处遨游，像一条滑不溜秋的鲶鱼跳进水塘。似乎闻到了饵料的味道一般，她开始接近其中一个点。
一股预感在心里盘旋，她被那预感推动着向前，眼前流过纷繁的风景。就像将手伸进一条水流那样，她无声地读取周围的信息，那色彩般的通感笼覆在现实之上。她正在浸入一片海，这海并不是现实存在的海，它的每一滴水都交杂着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这一千亿滴水互相移行，互相碰撞，汇集成肉眼难以窥见的巨大涡旋。她被无形的力推动着向前，一直向漩涡的中心走去。
低沉的弦音不知何时响起来。
.
“克里斯蒂，你怎么来了？”
“月之海的负载突然大起来，我就知道这边的机器又开始启动了。”克里斯蒂径直穿过一排躺椅，坐到最前面的中控台边。
“我知道你们最喜欢在第一节课给她们搞点高难度任务，让我看看，这次背景是市中心，用的是五年前那件事？”
“没错。”趴在中控台上的负责人点点头，把手臂换了个方向。“也不知道这次是哪组的小聪明先发现问题，要知道每年总有几个组能给你整出点新花样。”
“不过能解决问题的组应该没多少，毕竟这可是从月之海直接调的记录——说到这里，这次的负载怎么这么大，搞的艾也跑过来加班了。”
“谁知道呢？”穿的像酒吧服务员的负责人扯扯自己歪歪扭扭的领结。“这不是很常见吗？”
“你确定很……等一下，这里有一组好像发现不对了。”克里斯蒂指着屏幕左上角。“你看。”
“在哪？”负责人一下子弹起来，伸头看向屏幕。
.
天是深青而蓝的，只是看着，就足以将人的灵魂也吸进去。空气安静而平和，没有风，却有低沉的琴声流淌。
她被预感推着往前走。这股预感不知何时充盈在心中，也许是那天姬红玉的传递留下的痕迹，过去的经验积聚成河流，引导着她走向总是正确的那个方向。
不，比那还要早一点，那天她也是躺在一把躺椅上，躺椅，又是这把躺椅，她被浸进一片海里，海张大嘴巴要吞没她，一股意志却要她醒来。
话语失去了控制，在脑海里盘旋。她索性放开仅剩的控制，将一切都浸没在那份意志里。这就像漂浮在热的恰到好处的温泉，给人带来醉酒一般轻飘飘的错觉——说到酒，那瓶透明的特调酒的味道就像这样。辛夕对这种酒偏爱有加，她是不是在怀念这份滋味。
她闭上眼，纷繁的界面暗淡下来，报错的红色方块短暂的跃入视野，很快消失不见。意识里熟悉的过分的选项不断缩减，最后只剩下人最初拥有的生理信号。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这种彻底的断线几乎是一种奢侈，但那种外延消失的无力感并没有如预料般出现，世界被前所未有的感觉充斥，随着一切都沉寂下来，那背景一般的弦音变得无比清晰。
“你好。”
她在某人的面前停下，周围的人流不安地涌动着。
“找到你了。”
弦断了。
.
事件发生在一瞬间。
一名男子被人按在地上，头部被重重来了一下。这举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几秒钟后才有人冲了过来，这短暂的瞬间里行凶者摸出一条线，将它插进男子脖子上的备用连接孔，随着电流声一闪，那个塑料插头的一端直接断开，就这样卡在了连接口里。
反应过来的其他人一拥而上，突然应急信号大噪，不知哪里出现的警队冲进广场，将里面的人分割成数十个小群，一些人被迅速而精确的控制住，脖子上按上了限制装置。这一切的完成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当可疑人员被押送离场，而其他在场者收到了政府的紧急通知时，伊莲正坐在政府大楼的办公桌边，面前被扔过来一个不省人事的家伙。
“他们想劫持政府大楼后威胁联盟议会。”明夜踢了踢躺在地板上的人。“因为一项即将通过的法案触犯了某些人的利益，他们伪装成某些组织，准备给这条法律制造点绊子，往后的线索没向我们公开——顺便提一句，这是五年前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她们真的拿真实事件让我们练手了。”伊莲从椅子上离开，蹲到这人的旁边观察。
“你下手够狠，这是把他的脑植入物烧爆了。”
“由莉莉提供技术支持。”明夜更正。“我只负责把连接线插进去。”
“那孩子身上到底带了什么危险玩意。”伊莲用手指夹起断掉的连接线。“带过电熔断的铜缆，经不起大电流。虽说是这样，但能让它熔断也确实有点夸张。”
“反正也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无所谓了。”明夜摆摆手。“比起这个，我们的任务算完成了吧。”
“你抓到活灵了？”
“不就在你眼前嘛。”明夜拍拍地上人的脑袋瓜，“虽然是被逼着早产了，但好歹也算一个。至于其他的，没时间再把它们逼到依附某个人身上了。”
.
“就是这一组吧。”
克里斯蒂敲了敲其中一个躺椅。“她身上安了违规运算模块，怪不得负载量比以前还大。让我看看，as-1055型改，非公开交易市场上应该能买到需要的材料，不过这小家伙才17，她这么就玩起来这东西了。”
她伸手弹了一下莉莉的脑袋瓜。
“叫你乱搞，害得我白排查一遍。”
“这不是很正常嘛。”负责人站在她旁边，“能成为魔法少女的没几个正常孩子，尤其像她这样小岁数的，全都是天赋型选手，脑袋一个比一个灵光。不然也不可能这么早就察觉到形样的存在。”
“这种天赋对我们来说不怎么重要。”
“我知道，正常意义上的天分反而会使人陷进意义的网里。不过脑袋灵光又是另一回事，当魔法少女思维不活络，早晚要怀疑人生。”
“话说的倒好听。”克里斯蒂走向另一边的躺椅。
“这边躺着的是叫明夜吧。”她凑过去看了看明夜的脸。“她才是整个过程里最关键的那个。不过她是怎么找到那个主谋的，如果说是凭感觉，我不相信一个刚注册不久的魔法少女能有这么灵的感觉。”
“你自己问问她不就好了。”负责人正了正脖子上的领结，“她们马上就要下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