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期末复习周
十二月的风裹着寒气，刮过师范大学的林荫道，把光秃秃的树枝吹得呜呜作响。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暖气开得很足，缪秀娟把厚厚的羽绒服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米白色的毛衣，笔尖在《古代文学史》的笔记上沙沙游走。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路灯的光晕透过结着薄霜的玻璃渗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一圈模糊的暖黄。她抬腕看了看表，晚上七点半——这已经是她泡在图书馆的第五个小时了。
桌角的保温杯里，红糖姜茶还温着。早上出门时，万斌在宿舍楼下把杯子塞给她，皱着眉说“天气预报说今天降温，你胃不好，多喝点热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又像高中时那样红着脸缩回了手。
想到这里，缪秀娟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笔尖在“苏轼”两个字上顿了顿，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她赶紧用修正液涂掉，却不小心蹭到了指尖，留下一小片白色的痕迹。
“又走神了？”旁边传来林晓冉压低的声音，她正对着一本《教育学原理》唉声叹气，“再不想办法把这些考点塞进脑子里，下周考试我就要挂科了。”
缪秀娟笑了笑，把保温杯往她那边推了推：“喝点热的吧，万斌妈妈寄来的姜茶，挺暖的。”
林晓冉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你家万斌细心，不像我家那位，刚才发消息问他‘复习得怎么样了’，他回我‘刚开一把游戏，赢了就去看书’——我看他是想跟游戏过一辈子。”
她说的“那位”是经管学院的一个男生，是上个月社团联谊时认识的，两人正处于“说不清道不明”的阶段。缪秀娟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却还是忍不住想起万斌——早上分别时，他说“计算机系的复习资料太难啃，估计要在图书馆待到闭馆”，现在应该也在理工大学的图书馆里埋头刷题吧。
她拿出手机，想给万斌发条消息问问他吃没吃饭，点开对话框又犹豫了。上次社团活动忙到没时间联系，两人闹了好几天别扭，虽然最后和好了，但她总怕打扰到他复习。
“发呀，”林晓冉凑过来看了一眼，用胳膊肘碰了碰她，“问问他要不要给带份晚饭，多好的关心机会。”
缪秀娟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敲了一行字：“你吃饭了吗？我这边图书馆楼下的便利店还有热乎的饭团。”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就收到了回复，是万斌惯有的简洁风格：“还没，刚刷完一套编程题。不用麻烦，我等会儿去食堂看看。”
后面还跟了个“加油”的表情，是个举着拳头的小人，看起来有点傻气，却让缪秀娟的心里暖烘烘的。
“看吧，”林晓冉笑着说，“人家盼着你的消息呢。”
缪秀娟没说话，把手机塞回口袋里，重新低下头看笔记。可不知怎么回事，刚才还能看进去的“唐宋八大家”，现在一个个名字都变得模糊起来，眼前总浮现出万斌在图书馆里皱着眉做题的样子——他做题时习惯用左手撑着下巴，右手转着笔，遇到难题会不自觉地咬嘴唇，这些小习惯，她从高中时就记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高三复习时的场景。那时候教室里永远弥漫着粉笔灰和咖啡的味道，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少，她和万斌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各自在错题本上奋笔疾书。偶尔抬起头，会不小心撞上他的目光，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赶紧低下头，心脏却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那时候的辛苦里，藏着偷偷摸摸的甜。现在隔着四十分钟的车程，虽然能光明正大地说“想念”，却好像少了点什么。
“对了，”林晓冉忽然说，“下周六的系里元旦晚会，你报名的诗朗诵准备好了吗？我听文艺委员说，计算机系的学生会来几个代表当观众，说不定万斌也会来呢。”
缪秀娟的心猛地一跳：“他没说要来啊。”
“说不定是想给你惊喜呢？”林晓冉眨了眨眼，“你想啊，复习周这么累，正好趁晚会放松一下，顺便看看女朋友的风采，多好。”
缪秀娟的脸有点热，嘴上却说“他那么忙，估计没时间”，心里却忍不住开始期待。她报名的是舒婷的《致橡树》，当初选这首诗时，就是觉得里面那句“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很像她和万斌现在的样子。
如果万斌真的能来…她要不要在诗的结尾，悄悄看他一眼？
正想着，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万斌的消息：“刚去食堂看了，只剩下冷掉的包子。你要是还没吃，我现在过去找你，我们一起在便利店买饭团？”
缪秀娟看着屏幕，忽然笑了。她快速回复：“好啊，我在图书馆门口等你。”
“那我现在出发，大概四十分钟到。”
“不急，路上注意安全。”
收起手机，林晓冉一脸“我懂”的表情：“行吧，重色轻友的家伙，我就不打扰你们小情侣约会了。”
“不是约会，就是一起吃个饭团。”缪秀娟红着脸辩解，手却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书。
“是是是，吃个饭团。”林晓冉笑着摆手，“快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缪秀娟把笔记和课本塞进书包，穿上羽绒服，又想起什么，把桌角的保温杯也带上了——万斌刚才说食堂没热乎的吃的，肯定也没喝到热水。
走出图书馆时，寒气一下子涌了过来，她忍不住裹紧了羽绒服。路灯下，几个抱着书的学生快步走过，嘴里还在念叨着考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复习周特有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理工大学到师范大学的公交末班车是晚上九点，现在已经七点五十了，万斌说要过来，肯定是坐地铁转公交，或者干脆打车——她知道他最近为了省路费，连共享单车都舍不得骑，这次却愿意花几十块钱打车过来，就为了陪她吃个饭团。
想到这里，缪秀娟的心里酸酸的。她走到便利店，选了两个金枪鱼饭团，又拿了一瓶热牛奶，付账时犹豫了一下，又多拿了一个奥尔良鸡肉味的——万斌喜欢吃这个口味。
她在图书馆门口的路灯下站着，手里捧着热牛奶，看着远处公交站台的方向。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捋了捋，忽然觉得这样的等待很熟悉——高中时，她也曾在教学楼门口等过他，手里拿着他落在教室的数学笔记；高考结束那天，她在考场外等过他，心里揣着“能不能考去同一座城市”的忐忑。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等待的心情，还是一样的。
大概四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路边，万斌从车上下来，裹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奔波的疲惫，看到她时，眼睛却一下子亮了。
“等很久了吗？”他快步走过来，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地铁换乘时人太多，耽误了点时间，怕你饿，就打车过来了。”
“没多久。”缪秀娟把手里的热牛奶递给他，“先暖暖手。”
万斌接过牛奶，指尖碰到她的手，惊讶地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站太久了？”说着就要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给她。
“不用，我不冷。”缪秀娟赶紧按住他的手，“便利店有暖气，我刚从里面出来。”
她把饭团递给他：“给，奥尔良鸡肉味的。”
万斌接过来，笑着说：“还是你记得我喜欢吃这个。”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热乎的好吃，食堂的冷包子简直没法比。”
缪秀娟也打开自己的金枪鱼饭团，小口吃着。两人并肩站在路灯下，谁都没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和偶尔被风吹过的树叶声。
“你们系的复习资料难不难？”缪秀娟先开了口。
“还行，”万斌咽下嘴里的饭团，“就是编程题有点绕，今天刷了三套模拟题，错了不少。”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你看，这道题我卡了半个小时，后来问了赵鹏，才想明白哪里错了。”
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一道复杂的编程题，代码写得密密麻麻，缪秀娟看不太懂，却还是认真地听着他讲“逻辑漏洞在哪里”，时不时点点头。万斌讲得很投入，眉头微微皱着，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清晰，鼻尖因为冷，有点红红的。
“你呢？”他讲完题，问她，“文学史背得怎么样了？我听赵鹏说，他们系的女生背这个背到哭。”
缪秀娟忍不住笑了：“还好，就是有些作家的生平太像了，总记混。比如欧阳修和苏轼，一个是北宋的，一个是南宋的…”
“苏轼是北宋的，”万斌打断她，语气很肯定，“我上次在你的笔记上看到过，他是‘唐宋八大家’之一，南宋的是陆游他们。”
缪秀娟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她记得自己的笔记从来没给过他看。
万斌的脸有点红，挠了挠头说：“上次去你们宿舍楼下等你，看到你桌子上摊着这本书，随便扫了一眼，就记住了。”
缪秀娟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的书桌靠窗，从楼下确实能看到摊开的书本——他每次来等她，原来不只是站着发呆，还会留意她在看什么书。
“那你帮我记着点，”她笑着说，“考试要是考到这个，我就靠你了。”
“好啊，”万斌立刻说，“你把容易记混的作家列个表，我帮你整理成表格，理科生对这种分类整理最拿手了。”
“真的？”
“当然。”万斌拍了拍胸脯，“保证让你一目了然，过目不忘。”
缪秀娟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晚风吹过来，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和高中时一样的味道。
“对了，”她想起林晓冉的话，状似不经意地问，“下周六我们系有元旦晚会，你…有空来吗？”
万斌咬饭团的动作顿了顿，眼睛亮了亮：“有什么节目吗？”
“就是一些唱歌跳舞的，还有…我报了个诗朗诵。”缪秀娟的声音越来越小，有点不好意思。
“诗朗诵？”万斌的眼睛更亮了，“什么诗？我肯定去！正好那天下午没课，我早点过来，帮你占个前排的位置。”
看到他这么积极，缪秀娟的心里甜滋滋的，嘴上却故意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节目，你要是复习忙，不用特意过来的。”
“不忙，”万斌立刻说，“复习再忙，女朋友的节目也不能错过啊。”
“谁是你女朋友了…”缪秀娟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吃饭团。
万斌看着她红扑扑的耳朵，笑着没说话，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他知道缪秀娟脸皮薄，不会直接承认，但这种带着羞涩的默认，比说“我是你女朋友”更让他心动。
两人吃完饭团，万斌把垃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看了看表说：“快九点了，我该回去了，不然地铁就没了。”
“嗯。”缪秀娟点点头，心里有点舍不得。
“那我走了。”万斌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过身看着她，“复习别太累了，早点回宿舍休息，记得喝姜茶。”
“知道了。”
“还有，”他又说，“要是有不会的题，随时问我，别自己硬扛着。”
“嗯。”
万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公交站台。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挥了挥手：“元旦晚会我一定到！”
缪秀娟也挥了挥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公交站台的人群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她转身往宿舍走，路过图书馆时，看到里面依然灯火通明，很多同学还在埋头苦读。期末复习周确实很累，每天背不完的知识点、刷不完的题，压得人喘不过气，但此刻，缪秀娟却觉得没那么辛苦了。
因为她知道，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人和她一样，在为了期末考试努力着；因为她知道，下周六的元旦晚会上，会有一个人坐在前排，认真地听她朗诵一首关于“并肩站立”的诗；因为她知道，无论复习多累，只要想到对方，就有了继续坚持下去的勇气。
就像高中时那样，哪怕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哪怕只能用眼神交流，只要知道对方就在那里，就觉得全世界都是安稳的。
回到宿舍，林晓冉凑过来问：“约会回来啦？看你这春风满面的样子，肯定聊得很开心。”
缪秀娟把羽绒服挂起来，笑着说：“什么约会，就是一起吃了个饭团。”
“是是是，吃个饭团。”林晓冉眨了眨眼，“对了，万斌答应去看晚会了吗？”
“嗯，他说会来。”缪秀娟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开心。
“我就说吧。”林晓冉得意地说，“快准备准备你的诗朗诵，到时候好好表现，惊艳一下他。”
缪秀娟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致橡树》的诗稿，上面已经被她用荧光笔标出了重音和停顿。她轻声念了起来：“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宿舍里很暖，台灯的光晕落在诗稿上，把“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这句话照得清清楚楚。
缪秀娟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期末复习周的辛苦，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正和她一起，在各自的世界里努力着，等待着下一次并肩的时刻。
而这样的等待和努力，本身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