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发传单的周末
九月的风已经卷着秋意，吹黄了理工大学门口那几棵悬铃木的叶子。周六清晨六点半，万斌的闹钟还没响，他已经醒了。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宿舍里另外三个男生还陷在被子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摸出枕头底下叠得整整齐齐的T恤和牛仔裤——这是他特意找出来的、袖口磨得起了点毛边但还算干净的一套，发传单时穿，不怕弄脏。
昨晚社团聚餐结束时，计算机社的学长塞给他一张名片，说周末有个数码产品的促销活动，缺人手发传单，一天八十块，日结。万斌几乎没犹豫就应了下来。口袋里的钱不多了，上个月给缪秀娟买生日礼物的钱，还是从生活费里一点点抠出来的，这个月才过半，饭卡余额已经亮了红灯。更重要的是，缪秀娟的生日在下个月中旬，他得攒够钱，给她买个像样的礼物。
他对着宿舍走廊尽头的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有点模糊，映出他不算挺拔但还算结实的身影，下巴上冒出了点青色的胡茬，他抬手摸了摸，有点扎手。上周缪秀娟在电话里说，她室友的男朋友带她去看了新上映的电影，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可万斌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知道缪秀娟不是那种攀比的女生，可他就是想让她也能像别的女生一样，收到礼物时眼睛亮晶晶的。
七点整，万斌揣着两个从食堂买的白面馒头，站在了校门口的公交站牌下。秋风有点凉，他把外套的拉链拉高了些，咬了口馒头。没什么味道，干得噎人，他就着手里的凉白开咽下去，心里却盘算着：八十块，今天一天，加上手里剩下的，再省着点花，说不定能凑够买那条围巾的钱。
上周他偷偷去过师范大学附近的那家饰品店。橱窗里挂着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流苏很长，摸上去软乎乎的。店员说冬天快到了，这种料子最保暖。他当时没敢多问价格，只装作看别的东西，眼角的余光却把那条围巾的样子刻在了心里——缪秀娟冬天总说脖子冷，围着这条围巾，肯定好看。
公交慢吞吞地晃过来，万斌跟着人群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有背着书包的中学生，有提着菜篮子的老人，还有和他一样赶着去兼职的大学生。他拿出手机，想给缪秀娟发个消息，问她醒了没，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又收了回来。她昨晚说今天要和林晓冉去图书馆查资料，还是不打扰她了。
促销活动的地点在市中心的一个广场。万斌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在领传单了。负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嗓门洪亮，把一沓沓印着手机型号和价格的传单分到每个人手里，指着对面的地铁站口说：“就往那儿站，见人就发，别偷懒，中午管饭！”
传单比他想象的要沉，一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万斌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站定，深吸了一口气。他不太擅长和陌生人说话，高中时在班里都是闷头做题，要不是为了攒钱，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来发传单。
第一个路过的是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行色匆匆。万斌鼓足勇气递出一张传单：“您好，看一下……”话还没说完，男人头也没抬地绕了过去，带起的风差点吹乱他手里的传单。
万斌的脸有点发烫，手僵在半空中。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传单，手机的图片印得很鲜艳，可在来往的人眼里，大概就只是一张废纸。
他定了定神，又尝试着对一个推着婴儿车的阿姨笑了笑：“阿姨，看看吧，新款手机有优惠……”
阿姨停下脚步，接过传单，扫了一眼，又还给了他：“小伙子，我这老婆子用不上这么好的，谢谢你啊。”
至少接了。万斌心里稍微松了点，对着阿姨的背影说了声“不客气”。
太阳一点点升高，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万斌的胳膊开始发酸，额头上冒出了汗。他不敢多喝水，怕去厕所耽误时间，只能时不时地用袖子擦把汗。有好几次，传单递出去，被人直接推开，还有人皱着眉说“不用”，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他渐渐也习惯了，不再觉得尴尬，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递传单的动作，嘴里念叨着那句练熟了的“您好，看一下新款手机”。
中午的饭是盒饭，两素一荤，米饭有点硬。万斌找了个花坛边的台阶坐下，狼吞虎咽地吃着。旁边一个发传单的女生也是大学生，看他吃得急，笑着说：“慢点吃，没人抢。”
万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咽下嘴里的饭：“有点饿。”
“第一次来？”女生问。
“嗯。”
“我都干了快一个月了，”女生叹了口气，“发这个挺累的，不过一天八十，比在学校食堂打饭强。”
万斌点点头，没说话，埋头继续吃饭。他想起缪秀娟做的番茄炒蛋，每次他去师范大学，她总会从食堂打一份，用保温盒装着，递给他的时候还冒着热气。那味道，比这盒饭香多了。
吃完饭没歇多久，负责人又开始催着发传单。下午的太阳更烈了，晒得人头晕。万斌感觉嗓子有点疼，大概是话说多了，又没怎么喝水。他从口袋里摸出早上剩下的半瓶水，拧开盖子，小口小口地抿着，舍不得一下子喝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缪秀娟发来的消息：“你今天干嘛呢？我刚从图书馆出来。”
万斌看到消息，心里一暖，手指飞快地回复：“没干嘛，在宿舍看书呢，你呢？查完资料了？”他没说自己在发传单，怕她担心，也怕她觉得他辛苦。
“嗯，和晓冉刚看完，准备去吃饭啦。”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的表情。
“好，多吃点。”万斌回了一句，把手机揣回口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胳膊好像也不那么酸了。
他又拿起一沓传单，朝着人群走去。这次，他的脚步好像轻快了些。他想象着缪秀娟收到围巾时的样子，她会不会像高中时那样，红着脸，低着头，小声说“谢谢”？会不会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跑到镜子前照了又照？
一想到这些，他就觉得手里的传单好像也没那么沉了，太阳好像也没那么晒了。
傍晚五点，负责人开始清点剩下的传单。万斌手里的传单差不多发完了，只剩下几张被揉得有点皱的。负责人检查了一下，没说什么，从钱包里数了八十块钱递给她。
八张十块的，崭新的票子，带着点油墨味。万斌把钱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用手按了按，好像这样就能把钱牢牢锁住。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摸出手机给缪秀娟发消息：“晚上有空吗？想给你打个电话。”
没过几秒，消息就回过来了：“有啊，我在宿舍呢，你打吧。”
公交来了，万斌挤上去，找了个位置坐下。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又想起那条米白色的围巾，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今天很累，胳膊酸，嗓子疼，脚也磨得有点疼。但他觉得，值。
只要能给她买那条围巾，这点累，算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