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黑板上的“加油”
晚自习的铃声像块被敲哑的铁皮，拖着冗长的尾音在走廊里荡了荡，最后消散在窗外渐浓的暮色里。高三（七）班的教室还亮着灯，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混着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三十多颗悬着的心裹在里面。
缪秀娟捏着红笔的手顿了顿，指腹蹭过试卷边缘被汗水浸得发皱的纸角。讲台上堆着刚收上来的数学周测卷，最上面那份的名字是“万斌”，卷首那个鲜红的“89”像枚勋章，却也透着点遗憾——离他给自己定的90分目标，就差了一分。
她抬眼望向教室后排，万斌正埋着头演算一道解析几何题，眉头拧成个小小的疙瘩，笔杆在指间转得飞快。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发梢镀上一层金边，连带着他握笔的指节都显得格外清晰。
这阵子，班里的气氛明显紧张了不少。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少，像沙漏里不断坠落的沙粒，敲在每个人心上。课间很少有人再出去疯跑，要么趴在桌上补觉，要么围在一起讨论题目，连平时最爱开玩笑的赵鹏，也收起了他的“段子库”，捧着本英语单词书背得摇头晃脑。
缪秀娟放下红笔，轻轻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作为班长，又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兼数学科代表”（这头衔是赵鹏给她安的），她总觉得自己该多做点什么。看着大家眼底的疲惫和偶尔闪过的焦虑，她心里也跟着沉甸甸的。
晚自习中间有十分钟休息时间，铃声一响，不少人立刻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赵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着懒腰站起来：“不行了不行了，我的脑子要打结了，出去透口气。”
万斌也放下了笔，揉了揉太阳穴，视线不自觉地飘向讲台。缪秀娟正低头整理试卷，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又认真，马尾辫垂在肩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这道题……”他指着试卷上的一道题，声音有点低，“我刚才算出来的结果和答案对不上，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缪秀娟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笑意：“我看看。”她接过试卷，手指划过他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区，“这里，辅助线应该这样做，你把坐标系建偏了。”她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这样算起来会方便很多。”
万斌盯着那几笔简单的线条，恍然大悟，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怪不得呢，我算了半天总觉得不对。”
“别急，”缪秀娟把试卷还给他，语气很温和，“最近大家都有点太紧绷了，算题的时候容易粗心。”她顿了顿，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补充道，“晚上别熬太晚，休息不好反而影响效率。”
万斌“嗯”了一声，心里有点暖。他知道缪秀娟比谁都努力，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可她好像永远都精力充沛，总能在大家烦躁的时候，给出最冷静的建议。
他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回头一看，缪秀娟正拿起一支白色的粉笔，走到教室前面的黑板前。
黑板右侧原本写着今天的作业，她没擦掉，而是在左边空着的地方，轻轻写下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写得很大，笔画舒展，带着点她特有的娟秀，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力量。
——“加油”。
她写完，又在旁边画了个简单的笑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像个刚从漫画里跳出来的小太阳。
教室里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似乎在这一刻悄悄松动了。趴在桌上的人抬起了头，讨论题目的人停下了话头，大家的目光都落在那两个字和那个笑脸上。
赵鹏刚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看到了黑板上的字，愣了一下，随即大声说：“哟，班长这是给咱们打气呢？说得对！加油！咱们七班肯定没问题！”
不知是谁先跟着应了一声，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虽然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齐心协力的劲儿。
万斌站在原地，看着黑板上的“加油”两个字，又看了看站在黑板前，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的缪秀娟，心里那点因为差一分没达标的遗憾，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想起刚上高三的时候，第一次模拟考，他的数学成绩掉了不少，懊恼地在操场边坐了很久。也是缪秀娟，拿着他的试卷找到他，一道题一道题地帮他分析错误，最后说：“一次考不好没关系，重要的是知道哪里错了。我们一起加油，肯定能赶上来的。”
那时候的夕阳，好像也和今天一样暖。
休息时间结束的铃声响起，缪秀娟回到讲台，继续批改试卷。教室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但那份安静里，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更沉稳了，连呼吸都好像变得均匀了些。
万斌回到座位，重新拿起笔。他没再去看那道解析几何题，而是在草稿纸的角落里，轻轻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教室里的灯却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空，照亮了每张年轻的脸庞。黑板上的“加油”两个字，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像是一句无声的约定，在每个人心里悄悄生根。
还有不到两百天。
但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因为知道，身边有这么多人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用力地往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