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倒计时100天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过第三遍时，教室后排的挂钟终于不情愿地跳动了一下，指向七点整。窗外的天色早已沉透，雨丝被风裹着斜斜打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把远处的路灯晕成了一团团毛茸茸的光球。
缪秀娟用红笔在日历上重重画下一个圈。纸页边缘已经被反复翻动磨出了毛边，从圈住的日期往前数，刚好能看到用铅笔标注的小字：100天。
笔尖划过纸面时，前排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她抬头，看见万斌正把一本物理错题集往桌肚里塞，动作太急，不小心带倒了桌角的保温杯。深蓝色的杯身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几个同学齐刷刷转过头，万斌的耳朵瞬间红透。他慌忙按住保温杯，指尖在冰凉的金属表面滑了一下，才勉强稳住。等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缪秀娟看过来的目光，嘴角下意识地扯出个有些僵硬的笑。
缪秀娟朝他眨了眨眼，转回头继续看自己的数学卷子。但笔尖悬在半空，半天没能落下。刚才万斌桌肚里露出的错题集封面她看得清楚——那是他已经做过三遍的版本，边角都翻得起了卷，现在却还在往里面添新的红笔批注。
她轻轻吁了口气，把目光移向窗外。雨好像下得更大了，玻璃上的水痕连成了线，顺着窗沿往下淌，像谁在无声地流泪。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讲台上老师翻书时偶尔发出的响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味，混合着前排女生偷偷抹的护手霜香气，构成了高三晚自习特有的味道。
“最后一百天，”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荡开，“别觉得一百天很长，等你们真正上了考场就知道，这一百天能改变的事情，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缪秀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子上的一道解析几何题。这道题她昨天刚做过，今天再看，步骤却还是有些模糊。她忽然想起早上在走廊里看到的倒计时牌，鲜红的数字“100”被嵌在塑料框里，旁边用小字写着“不负韶华，只争朝夕”。昨天路过时，那个数字还是“101”。
时间好像突然被按了加速键。
她记得高一刚入学时，万斌在自我介绍时说自己想考南方的大学，因为“听说那里冬天不冷”，引得全班哄笑。那时他们坐在斜对角，中间隔着三排同学，她只觉得这个个子很高的男生说话时耳朵会发红，像只受惊的小鹿。
高二分文理班，她在文科班的名单上看到自己名字的同时，眼角余光瞥见了理科班名单里的“万斌”。那天放学，她抱着一摞书往新教室走，在楼梯口被他拦住。他手里也抱着书，怀里还夹着一个篮球，额头上沁着薄汗，仰着脸问她：“你选了文科啊？”
“嗯。”她点头，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挺好的，”他挠了挠头，篮球在怀里滚了一下，“那……以后有不会的题，还能问你吗？”
现在想来，那时的对话幼稚得可笑，可此刻回想起来，却像是发生在昨天。
“唰啦——”前排传来撕草稿纸的声音，把缪秀娟的思绪拉了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稿本，上面画满了各种函数图像，边缘处还有几个被圈起来的单词——那是她背到一半突然忘记拼写的单词。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笔，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黑色痕迹，一道、两道、三道……当最后一个步骤写完时，她发现自己的手心竟然有些出汗。
这道题解对了。
她悄悄抬眼，看向斜后方的万斌。他正埋头写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侧脸的线条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右手握着笔飞快地移动，左手却无意识地在桌肚里摸索着，最后握住了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
缪秀娟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他妈妈每天早上给他泡的枸杞水，说是“明目”。以前他总嫌味道奇怪，每次都偷偷倒掉，直到上次模考视力检查时查出近视，才乖乖喝了起来。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些，玻璃上的水痕渐渐变浅，能看清远处路灯下撑着伞走过的行人。晚自习的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又好像转瞬即逝。当老师宣布课间休息时，缪秀娟才发现自己的肩膀已经有些僵硬。
她站起身想去接杯水，刚走到教室门口，就被人轻轻拽了一下衣角。
“这道题，”万斌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沙哑，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抄着一道政治题，“这个‘矛盾的普遍性和特殊性’，我还是不太懂……”
缪秀娟接过纸条，借着走廊的灯光看了看。题目旁边已经用铅笔写了几行分析，但显然不对。她忍不住笑了：“你一个学理科的，研究这个干什么？”
“不是快综合素质评价了吗，”万斌的耳朵又开始发红，他挠了挠头，“我看往年的题里有类似的，就想……多准备点总是好的。”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带着雨的湿气。缪秀娟拢了拢校服外套，指着纸条上的关键词说：“你看这里，普遍性是说矛盾存在于一切事物中，比如所有生物都有生老病死；特殊性就是每个事物的矛盾又不一样，比如人和植物的生老病死过程不同……”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纸条上划着。万斌站在她对面，听得很认真，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发梢。不知什么时候，走廊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说笑着打闹的，也有像他们这样讨论题目的，但缪秀娟觉得，那些声音都离得很远。
“懂了！”万斌突然一拍手，眼睛亮了起来，“就像所有高三学生都要高考，但每个人的目标大学不一样，对吧？”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缪秀娟把纸条递还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万斌脸上，能看到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又抬头看向她，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谢了啊。”
“不客气。”缪秀娟转过身，快步走向水房。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有多烫。
回到教室时，预备铃刚好响起。缪秀娟坐下，翻开政治课本，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她的目光落在桌角的日历上，那个鲜红的圈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万斌。他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正低头演算着什么，只是嘴角那抹没来得及褪去的笑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给湿漉漉的地面镀上了一层银辉。挂钟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每一声滴答，都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缪秀娟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倒计时100天。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她知道，未来的一百天会很难，会有做不完的题，会有考不完的试，会有无数个疲惫到想放弃的瞬间。但此刻看着斜后方那个认真的背影，她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难了。
至少，这条路不是一个人在走。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万斌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半拍。他看着缪秀娟把日历小心翼翼地放进文件夹，看着她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脚步轻快得像踩着月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错题集，在最后一页写下：距离目标，还有100天。然后，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和她一起。
走廊里的倒计时牌在夜色中泛着红光，“100”这个数字，突然没那么刺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