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同一座城市
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热意，吹进万斌宿舍敞开的窗户时，他正把最后一本专业书塞进帆布包。桌角的录取通知书被阳光镀上金边，“江城市理工大学“几个字在光晕里微微发颤，像极了他此刻的心跳。
“真不跟我去报到？“下铺的赵鹏正对着镜子系衬衫扣子，格子衫的领口被他拽得歪歪扭扭，“好歹同个城市，以后约饭也方便。“
万斌把帆布包甩到肩上，金属拉链撞击的声响里混着他的笑：“你那医学院在城东，我这理工大在城西，横跨大半个江城，约次饭赶上跨市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塑料瓶，扔进门后的垃圾桶，“再说缪秀娟她们师范学院报到时间跟我一样，我得先去看看她那边安顿得怎么样。“
赵鹏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手在头发上抓了两把：“重色轻友的家伙。说真的，你俩这从高中同班到大学同市，偶像剧都不敢这么写。“他转过身，拍了拍万斌的胳膊，“不过说好了，周末有空必须聚，我知道理工大附近有家烧烤摊，据说烤腰子一绝。“
“知道了知道了。“万斌笑着推开他，抓起桌角的手机塞进裤兜，屏幕亮着的瞬间，恰好弹出缪秀娟发来的消息：【我到宿舍啦，三楼，室友都挺 nice的～】后面跟着个笑脸表情，像她平时说话时弯起的眼睛。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飞快：【我这边弄完了，马上过去找你，大概四十分钟到。】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走廊里传来宿管阿姨喊“最后一个锁门了啊“的声音，他抓起帆布包往门口跑，赵鹏在身后喊“记得带伞，天气预报说有雨“，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走出宿舍楼，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迎新的学长学姐举着各学院的牌子站在路边，扩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穿着迷彩服的新生背着行李在人群里穿梭，空气里飘着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和青草被晒焦的味道。万斌沿着指示牌往校门口走，路过篮球场时，看见几个男生正在投篮，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闷咚咚的，像敲在记忆的鼓点上——高中时，他就是在这里打完最后一场篮球赛，缪秀娟抱着矿泉水站在看台上，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停落的鸽子。
校门口的公交站牌下挤满了人，307路公交车缓缓驶来，车身上贴着“欢迎新同学“的红色标语。万斌跟着人群挤上去，投币时硬币在投币箱里叮当作响。车厢里像个移动的蒸笼，他被夹在中间，帆布包的带子勒得肩膀生疼，却顾不上揉——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他费力地掏出手机，缪秀娟发来一张照片：宿舍的书桌收拾得整整齐齐，课本码成一摞，桌角摆着个陶瓷小兔子，是高三那年他在庙会给她赢的奖品。
“去师范学院？“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忽然开口，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地图，“我也是，听说那边女生多，不知道能不能找个女朋友。“
万斌忍不住笑了：“加油。“他望向窗外，街景正一点点向后退去，老旧的居民楼渐渐被崭新的商铺取代，公交车驶过跨江大桥时，他看见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桥的另一头，就是缪秀娟所在的方向。
四十分钟后，公交车在师范学院门口停下。万斌挤下车，站在路边喘了口气，抬头就看见校门口那棵巨大的香樟树，枝繁叶茂的树冠像把撑开的绿伞，树下站着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姑娘，正踮着脚朝公交车的方向望。
“缪秀娟！“他喊了一声。
姑娘猛地转过头，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进了星星，拎着裙摆朝他跑过来，白色的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你怎么才来？“她站在他面前，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语气里却满是笑意，“我都在这儿等了十分钟了。“
“路上堵车。“万斌从包里掏出瓶冰镇矿泉水递给她，是出门前在宿舍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买的，“你们宿舍怎么样？室友好相处吗？“
“超好的！“缪秀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抬手用手背擦了擦，“有个是本地的，说要带我们去吃江城老字号的馄饨，还有个跟我一样是外地的，我们俩床铺挨着，刚才还一起铺了床单呢。“她拉着万斌往校园里走，手指纤细，掌心带着点汗湿的温热，“我带你去看看我们宿舍，三楼，视野可好了，能看见操场。“
穿过香樟树浓密的树荫，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路边的宣传栏里贴着迎新晚会的海报，几个女生正抱着乐谱往琴房走，钢琴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是首熟悉的曲子。
“这不是我们高中的校歌吗？“万斌停下脚步，侧耳听着。
缪秀娟也笑了：“好像是啊。“她转头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你看，就算不在一个学校，也还是有联系的。“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宿管阿姨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缪秀娟吐了吐舌头，拉着万斌往旁边的小花园走。花园里的长椅上坐着几对情侣，低声说着话。他们找了个空着的长椅坐下，帆布包被万斌放在脚边。
“你们军训什么时候开始？“缪秀娟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矿泉水瓶的标签。
“下周一，听说要训三周。“万斌叹了口气，“想想就觉得累，太阳这么大，肯定要晒黑。“
“我们也是下周一。“缪秀娟笑了，“到时候我们可以比赛谁晒得更黑。“她顿了顿，又说，“对了，我查了一下，从我们学校到你们学校，坐公交大概一个小时，如果赶上早晚高峰，可能要更久一点。“
“没关系，“万斌看着她，认真地说，“就算一个小时，也比隔着几百公里强。周末我可以过来找你，或者你去找我，我们可以去逛江城的景点，我查了，这边有个科技馆，还有个植物园......“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缪秀娟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风吹过花园，带来桂花的甜香，远处传来下课铃的声音，清脆又悠长。
“万斌，“缪秀娟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你说，我们会不会像那些高中情侣一样，到了大学就慢慢疏远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的担忧，“毕竟不在一个学校，课表不一样，朋友圈也不一样......“
万斌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微微一颤，没有躲开。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还有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力度。
“不会的。“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看，我们都在江城，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看着同一个太阳升起落下，这就比很多人幸运多了。“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教学楼，“你在那边上课的时候，我可能正在我们学校的实验室里做实验，但我们都知道，对方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只要想见，就能见到。“
缪秀娟的眼眶有点红，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说：“嗯。“
“而且，“万斌笑了笑，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是个小小的钥匙扣，上面挂着两个卡通人物，一个穿着理工大学的校服，一个穿着师范学院的校服，手牵着手，“我特意在学校门口的商店买的，给你一个，我留一个。“
缪秀娟接过来，指尖摩挲着那个穿师范学院校服的卡通女孩，忽然笑了：“好幼稚啊。“嘴上这么说，却把钥匙扣小心地放进了连衣裙的口袋里，像是藏起了一个秘密。
这时，天空忽然暗了下来，风也变得凉了些。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
“要下雨了。“缪秀娟抬头看了看天，“你快回去吧，不然等会儿雨下大了，不好坐车。“
万斌点点头，站起身，拿起帆布包：“那我走了，你也赶紧回宿舍，别淋雨了。“
“嗯。“缪秀娟也站起来，看着他，“到了宿舍给我发消息。“
“好。“
万斌转身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缪秀娟还站在原地，浅蓝色的连衣裙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朵要被吹走的云。他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朝他挥了挥手。
走到校门口时，雨点终于落了下来，先是零星的几滴，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万斌赶紧跑到公交站牌下躲雨，看着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圈圈小小的水花。他掏出手机，给缪秀娟发消息：【我到公交站了，开始下雨了，你回宿舍了吗？】
几乎是立刻，手机就震动了：【刚到宿舍楼下，雨好大啊！你注意安全，别淋湿了～】后面跟着个抱抱的表情。
万斌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望向雨幕中师范学院的方向。虽然隔着雨和距离，但他知道，缪秀娟就在那里，和他在同一座城市里。
公交车来了，他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雨越下越大，车窗很快蒙上了一层水汽，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万斌用手指在车窗上画了个小小的笑脸，然后看着雨水把它慢慢冲散。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缪秀娟发来的：【雨停了我们再约呀～】
他回复：【好，一言为定。】
车窗外，雨还在下，但万斌的心里却是亮堂堂的。因为他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人在等着他，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