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
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热意，刮过操场边的白杨树，叶子哗啦作响，像谁藏在树后偷笑。体育课的铃声刚落，张老师宣布“自由活动”的话音还没飘远，男生们已经像脱缰的野马，抱着篮球冲向球场，女生则三三两两地聚在阴凉处，书包往地上一丢，叽叽喳喳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万斌被赵鹏拽着往球场跑，胳膊肘撞在篮球架的铁柱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赵鹏回头看他一眼，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咋回事啊万斌？魂儿被风吹跑了？”
万斌揉着胳膊，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奔跑的人群，落在了操场另一侧的看台上。
缪秀娟和林晓冉就坐在那里。
林晓冉不知道在说什么，手舞足蹈的，马尾辫甩得像小鞭子。缪秀娟侧着头听，偶尔点点头，阳光落在她半张脸上，把她鬓角的碎发染成了浅金色。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白，正随着说话的节奏轻轻晃着——那是万斌第三次借橡皮时，不小心碰到过的地方，当时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擂了整整一节课。
“看啥呢？”赵鹏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突然用胳膊肘怼了怼他，“哦——我知道了！”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大得能让隔壁班听见，“看前桌呢？”
万斌的脸“腾”地红了，像被泼了盆热水。他伸手去捂赵鹏的嘴，却被对方灵活地躲开。赵鹏跑得更快了，边跑边喊：“哎——缪秀娟！万斌看你呢！”
“你闭嘴！”万斌又气又急，追上去想捶他，脚下却被跑道上的小石子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
看台上的缪秀娟显然听到了。万斌抬眼时，正撞见她猛地回过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像被风吹过的涟漪，慢慢漾开，带着点慌乱，又有点藏不住的欢喜。她的目光和他撞在一起，像两颗弹珠在阳光下相撞，亮得晃眼。
万斌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见缪秀娟飞快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子的褶皱，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林晓冉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轻轻推了林晓冉一把，却没再抬头看他。
“怂了吧？”赵鹏凑到他身边，笑得更得意了，“让你上啊，跑这儿当电线杆子？”
万斌没理他。他的心跳得像操场边的鼓点，震得耳膜嗡嗡响。他刚才明明看到了，缪秀娟回头时，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
篮球场上已经分好了队，有人喊赵鹏的名字。赵鹏拍了拍万斌的肩膀：“我先上了啊，你自己在这儿‘望妻石’吧。”说完，抱着球冲了过去，把万斌一个人丢在了原地。
万斌站在跑道边，脚像被钉住了。他看着球场上跳跃的身影，听着男生们的呐喊和女生们的笑闹，却觉得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膜，模糊不清。他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回看台。
缪秀娟和林晓冉换了个姿势，背对着球场，望着教学楼的方向。林晓冉正拿着个小镜子，给缪秀娟看她额前的碎发，缪秀娟微微仰着头，脖颈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万斌突然想起上周的早读课，他坐在座位上，看她的背影看了整整十分钟——她的头发扎得很整齐，发尾微微翘着，校服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草稿纸，又摸出半截铅笔。纸上还写着昨晚没解出来的物理题，公式列了一半，像个没说完的句子。他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太阳。
画完又觉得不妥，赶紧用橡皮擦掉。橡皮屑落在裤腿上，像细小的雪。
“万斌！过来啊！缺个人！”球场上有人喊他。
他摇摇头，摆了摆手。他现在不想打球，一点也不想。他只想站在这里，看着那个坐在看台上的身影，哪怕只是个背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晓冉站起身，朝小卖部的方向走去，大概是去买水了。看台上只剩下缪秀娟一个人。她大概是觉得无聊，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摊开在膝盖上，低着头慢慢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书页上，移动的光斑像跳动的星星。
万斌的脚突然不听使唤了。
他沿着跑道，一步一步地朝看台走去。鞋底蹭过塑胶跑道，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喧闹的操场里，却清晰得像在他心里响。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自己的呼吸又重了一分，手心也开始冒汗。
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是去跟她说句话？还是就想离她近一点？他甚至想，如果走到一半，她突然抬头看见他，他该怎么办？是假装路过，还是掉头就跑？
跑到一半的赵鹏瞥见他，停下来吹了声口哨，做了个“加油”的口型。万斌没理他，眼睛盯着看台上那个低头看书的身影，脚步没停。
还有十步。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动了一下，她抬手捋了捋，手指穿过发丝的样子，很轻。
还有五步。
他看见她看的书是《小王子》，封面是他熟悉的那只狐狸。上周他在图书馆见过这本书，当时想借，却发现已经被人拿走了。
还有三步。
他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就在这时，缪秀娟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
万斌的脚步彻底停住了。他站在看台下面，仰着头看她；她坐在看台上，低着头看他。中间隔着几级台阶，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缪秀娟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被阳光照着，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显然没想到他会走到这里来，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染上了刚才那种慌乱的红。她下意识地把书往怀里拢了拢，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你……”万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这本书好看吗”，或者“风有点大”，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涩的气音，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缪秀娟也没说话。她就那么看着他，嘴角抿着，像是在努力憋着笑，又像是在紧张。过了几秒，她突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好像是笑了。
万斌的脸更烫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站在这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甚至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要一时冲动走过来。
“那个……”他又试了一次，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你……这本书，好看吗？”
缪秀娟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她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像羽毛落在心上：“嗯，好看。”
就这两个字，却像有魔力一样，让万斌紧绷的神经突然松了下来。他甚至敢笑了，虽然笑得有点傻：“我上周想去借，没借到。”
“是……是我借的。”她小声说，说完又低下头，好像这句话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哦。”万斌应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了。
操场上传来一阵欢呼，大概是谁投进了一个好球。他们都没回头看。
风又吹过来，带着白杨树的味道。看台上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模糊的喧闹。
“你……不打球吗？”缪秀娟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点试探。
“不想打。”万斌说。说完又觉得这话太直接，赶紧补充了一句，“有点热。”
她“嗯”了一声，又问：“那你……上来坐吗？”
万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邀请他。他抬头看了看她身边的空位，又看了看她低着头、耳根红透的样子，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好。”他听见自己说。
他抬起脚，走上了第一级台阶。脚步声在安静的看台上显得格外响。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感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软又飘。
走到她身边的空位坐下时，他刻意离她远了一点，中间隔着能再坐一个人的距离。但即使这样，他还是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像阳光晒过的味道，很干净。
她把膝盖上的书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点空间。书页翻动时，飘出一张小小的书签，是用干花做的，紫色的，不知道是什么花。
“这是……”万斌指着书签问。
“是薰衣草。”缪秀娟说，“我妈种的，晒干了做的。”
“很好看。”万斌说。
“嗯。”她又低下头，翻了一页书，却没看进去，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过，像是在数上面的字。
万斌也没说话。他看着操场上奔跑的人群，看着远处的教学楼，看着天上慢慢移动的云，心里却异常平静。刚才那种紧张和慌乱，好像被风吹散了。
他觉得这样挺好的。不用说话，就这么坐着，离她近一点，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能看到她低头看书的样子，就很好。
林晓冉提着两瓶橘子汽水回来了，看到并排坐在看台上的两人，眼睛瞪得溜圆，随即露出了了然的笑容。她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把其中一瓶汽水放在缪秀娟旁边，冲万斌挤了挤眼睛，又转身跑开了，没多说一句话。
缪秀娟拿起那瓶汽水，递到万斌面前，瓶身上还带着冰凉的水珠。“给你。”她说。
万斌接过来，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凉丝丝的，像触电一样。他赶紧缩回手，把汽水抱在怀里，冰凉的触感透过校服渗进来，让他发烫的脸颊稍微舒服了一点。
“谢谢。”他说。
“不客气。”她说。
他们又开始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是尴尬的，而是带着点甜甜的味道，像汽水在瓶子里轻轻冒泡。
万斌拧开汽水瓶盖，“啵”的一声轻响。他喝了一口，橘子味的甜汽水滑过喉咙，带着点气泡的刺激，像此刻他心里的感觉。
他侧过头，看见缪秀娟也在喝汽水，嘴角沾了一点汽水的痕迹，亮晶晶的。她大概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冲他笑了笑，两个浅浅的梨涡陷了进去。
阳光正好，风也正好，远处的蝉鸣和近处的心跳，都正好。
万斌想，这大概是他上过的，最漫长，也最开心的一节体育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