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坐在看台上的两人
四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凉意，却已裹着些微草木抽芽的清新，卷过操场边的白杨树，把细碎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高二（3）班的体育课被安排在下午第一节课，阳光斜斜地打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映出一层薄薄的金辉，却没能驱散春寒里的慵懒——至少对万斌来说是这样。
他靠在看台最高一排的栏杆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水泥缝里的一点灰。底下是喧闹的人群，男生们分成几拨在打篮球，赵鹏正扯着嗓子喊他加入，声音像被风揉碎了，飘到他耳边时只剩点模糊的尾音。万斌只是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操场另一头的草坪上。
缪秀娟就坐在那里，离他隔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和林晓冉并排靠着一棵老槐树。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没拉到底，露出里面洗得有些发白的米白色毛衣领口。风偶尔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会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划过耳廓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万斌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了。
他其实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躲到看台上。体育课自由活动时，赵鹏撺掇着要组队打比赛，他本该像往常一样，哪怕只是站在场上凑数，也比一个人窝在角落里强。可眼角余光瞥见缪秀娟和林晓冉往草坪那边走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了方向，脚步带着他爬上了这排几乎没人的看台。
像个偷偷摸摸的窥探者。这个念头让他耳根有点发烫，他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天边的云。可没几秒，视线又不受控制地落了回去。
林晓冉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手还在缪秀娟胳膊上轻轻拍着。缪秀娟也在笑，头微微低着，肩膀轻轻颤动，阳光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万斌能想象出她笑起来的样子——嘴角弯成浅浅的月牙，眼角会堆起一点细碎的纹路，两个梨涡藏在脸颊上，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梨涡，是上次月考后，她拿着语文卷子来找他，指着一道阅读理解题说“这题我总也想不通”。当时他正低头演算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听见她的声音，抬头时正好撞见她眼里的困惑，和说话时不自觉扬起的嘴角。那两个小小的凹陷像藏了糖，让他愣了半秒，才磕磕巴巴地移开视线，说“我看看”。
“喂，看什么呢？魂都飞了。”
一只手突然拍在万斌背上，他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赵鹏正一脸坏笑地看着他，顺着他刚才的目光往下瞟，“哦——我知道了。”
万斌的脸瞬间涨红，像被戳破了心事的小学生，梗着脖子反驳：“知道什么？我就是歇会儿。”
“歇会儿需要盯着人家缪秀娟看十分钟？”赵鹏挤眉弄眼，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老实交代，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你胡说什么！”万斌的声音有点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栏杆，指节泛白，“就是……就是看她们在那儿坐着，有点奇怪。”
“奇怪？”赵鹏挑眉，“人家俩女生聊悄悄话，有什么奇怪的？我看奇怪的是你吧，放着篮球不打，跑到这儿当望妻石。”
“你闭嘴！”万斌伸手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大，却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赵鹏笑着躲开，还想说什么，却被底下传来的哨声打断了——体育老师在催集合，自由活动时间结束了。
草坪上的女生们也站了起来，林晓冉拉着缪秀娟的手往集合点走。经过看台下方时，缪秀娟像是不经意地抬头瞥了一眼，目光正好和万斌撞了个正着。
时间好像在那一秒被按下了暂停键。
万斌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有只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他看见缪秀娟的眼睛，清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带着点惊讶，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慌乱。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被林晓冉拉着往前走，头也低了下去，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万斌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指僵硬地抠着栏杆。赵鹏在旁边啧啧两声：“行啊你，都对视上了，还说没想法？”
万斌没理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眼。她是不是也在看他？她是不是发现他在看她了？她脸红是因为……因为被他看到了吗？
无数个问号在他心里盘旋，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突然有点后悔，刚才为什么没像赵鹏说的那样，鼓起勇气走过去，哪怕只是说一句“你们在聊什么”。
集合的队伍里，缪秀娟站在女生队的中间，后背挺得笔直，却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往看台上瞟。刚才那一眼太突然了，万斌的脸还带着被阳光晒出的健康红晕，眼神里的慌乱和她自己心里的感觉如出一辙。他为什么会坐在那里？他是不是……一直在看她？
林晓冉注意到她的走神，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低声问：“怎么了？脸这么红，是不是被风吹的？”
缪秀娟慌忙摇头，指尖绞着校服外套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事。”
她不敢再抬头，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运动鞋，鞋边沾了点草屑，是刚才坐在草坪上蹭到的。她突然想起上周下雨，万斌把伞往她这边倾斜了大半，自己半边肩膀都湿透了，她当时只顾着说“谢谢”，甚至没敢看他的眼睛。
体育老师在前面讲着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万斌的样子——他低头解题时认真的侧脸，他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笔时伸出的手，他刚才在看台上，被阳光照亮的、带着点无措的眼神。
队伍解散时，缪秀娟几乎是逃也似的往教学楼走，林晓冉在后面喊她，她才放慢了脚步。经过操场边的宣传栏时，她无意间瞥见玻璃橱窗里贴着的上周月考成绩表，目光在理科排名和文科排名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终停留在两个名字上。
万斌，理科第18名。
缪秀娟，文科第9名。
不算特别拔尖，却都比上次进步了不少。她想起张老师班会课上说的“互相促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甜，又有点酸。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操场。看台上的人已经走光了，只有风还在空荡荡的座位间穿梭，卷起几片不知从哪来的落叶。
万斌刚才应该已经走了吧。她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失落，转身走进了楼道。
而此时的万斌，正被赵鹏拉着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赵鹏还在喋喋不休地分析着他和缪秀娟的“进展”，万斌嘴上反驳着，心里却像揣了颗糖，甜丝丝的。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草稿纸，上面除了数学公式，还无意识地画了个小小的、带着梨涡的笑脸。
他想，下次体育课，或许可以不躲在看台上了。
风穿过走廊，吹起教室里半开的窗帘，阳光落在空荡荡的课桌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属于四月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