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倒计时牌的数字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过第三遍时，教室里的喧闹才像被掐断的电流般骤然停住。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只有走廊尽头的路灯透过窗户，在后排的黑板报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晕。万斌用胳膊肘蹭了蹭桌角的草稿纸，笔尖悬在数学题的辅助线上，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斜前方。
缪秀娟正低头用红笔在历史课本上勾画重点，马尾辫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垂在肩后，发梢扫过校服后颈的纽扣，留下细微的晃动。她的坐姿永远那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棵努力朝着阳光生长的小树，连握笔的姿势都透着股认真劲儿，拇指和食指捏着笔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万斌的喉结悄悄动了动，收回目光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讲台旁的那块黑板。右上角的位置，用白色粉笔写着一行加粗的字：距离高考还有278天。数字旁边画着一个简单的沙漏，是班长赵鹏的手笔，歪歪扭扭的，却意外地让人心里一紧。
278天。
这个数字像一颗被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万斌的心里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他记得刚开学时，这个数字还是365，整整一年。那时他还觉得日子长得像条走不完的路，晚自习的时间总过得慢吞吞，窗外的蝉鸣能从六月一直吵到九月。可现在，不过是几次月考、几场秋雨的功夫，数字就已经悄悄滑向了三百以内。
“喂，看啥呢？”同桌赵鹏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又看你家前桌呢？”
万斌的耳朵腾地一下红了，手里的笔差点没拿稳，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他瞪了赵鹏一眼，嘴硬道：“写题呢，你瞎嚷嚷啥。”
“写题？”赵鹏挑眉，伸脖子瞥了眼他那道只画了一半辅助线的立体几何题，嗤笑一声，“这道题你昨天就会了，别装了。”他说着，用手指了指黑板右上角，“是不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我瞅着那数字就发慌，感觉昨天才刚分完班，今天就要倒计时了。”
万斌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他确实慌。不是因为怕考不好，而是怕——怕这278天不够用。不够他把那些没弄懂的物理公式记牢，不够他把缪秀娟笔记本上那些娟秀的字迹看得再清楚些，不够他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把藏在心里的那句话说出口。
上周的模拟考成绩出来后，张老师在班会上没点名，却意有所指地提了句：“有些同学心思开始活络了，这时候可不能掉链子。高考就像过独木桥，差一分，可能就隔着一座城。”
万斌当时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缪秀娟的背影。她的肩膀好像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握笔的手紧了紧。那天晚上，他们传了最后一次纸条，是缪秀娟先递过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别想太多，好好做题。
他回了个“嗯”，却觉得那字写得格外重，几乎要把薄薄的纸条戳破。
教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某个同学不小心碰掉文具的轻响。讲台上，张老师捧着教案在踱步，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像在为这紧张的氛围打拍子。
万斌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题目上。立体几何，他最擅长的题型之一，可此刻那些线条和角度在他眼里却变得陌生起来。他试着在脑海里构建空间模型，浮现出来的却是上周在操场边，缪秀娟弯腰捡排球时，露出的那段白皙的脖颈；是她被赵鹏起哄时，红到耳根的侧脸；是她把感冒药悄悄塞进他桌肚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他手背的温度。
“啧。”他轻啧了一声，懊恼地用橡皮擦去草稿纸上的乱线。
“怎么了？”前桌的缪秀娟忽然回过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卡住了？”
万斌吓了一跳，手里的橡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慌忙去捡，手指却和同时伸过来的另一只手撞在了一起。那只手的指尖微凉，带着点粉笔灰的干涩，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了手。
缪秀娟的脸“唰”地红了，飞快地转了回去，耳根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万斌蹲在地上，握着那块捡起来的橡皮，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胸膛。他能闻到她发间飘来的淡淡洗发水香味，是橘子味的，和他夏天常喝的橘子汽水一个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坐直身子，感觉脸颊烫得厉害。这时，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从前面悄无声息地递了过来，边缘还沾着点红色的墨水印——是缪秀娟常用的那种钢笔。
万斌的手指有些发颤，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比平时写得更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278天，很快的。我们都要加油。”
末尾没有署名，却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万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的慌乱忽然就平息了下来。他想起张老师说的“隔着一座城”，也想起缪秀娟上次在书店门口，小声说她想去南边的那所师范大学。
他拿起笔，在纸条的背面写了两个字，然后轻轻把纸条推了回去。
缪秀娟没有立刻打开，直到下课铃响，她才趁着收拾书包的空档，飞快地看了一眼。
背面写着：“好。”
字迹比平时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划破，却透着一股坚定的认真。
走出教室时，赵鹏勾着万斌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你看那倒计时牌没？278天，感觉跟做梦似的。”
万斌抬头看了眼漆黑的夜空，星星很少，只有一轮弯月挂在教学楼的顶上。他想起口袋里那张还没来得及扔掉的纸条，想起缪秀娟红着的耳根，忽然觉得，278天好像也没那么长。
至少，足够他和她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了。
他轻轻攥了攥拳头，手心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碰到她指尖时的微凉。前面不远处，缪秀娟和林晓冉并排走着，马尾辫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万斌看着那个影子，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距离高考还有278天。
但距离和她并肩站在同一座城市的那天，好像也没那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