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万斌的“不冷”
十二月的风裹着碎雪粒子，打在教室窗户上沙沙响。早读课的铃声刚落，最后几个揣着热包子冲进教室的男生带进来一股寒气，让靠窗坐着的万斌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指尖捏着的钢笔在草稿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他此刻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点烦躁——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前桌那个扎着马尾辫的背影，从早读开始就没怎么动过。
缪秀娟的肩膀偶尔会轻轻颤一下，不是写字时的自然晃动，更像是……冷得发抖。
万斌的目光落在她露在毛衣外面的手腕上。那截皮肤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细瘦，校服外套的袖子显然短了一截，袖口磨得发毛，挡不住从走廊钻进来的穿堂风。他记得上周大扫除时，她搬桌子不小心扯破了外套的肘部，后来用同色的线草草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大概是自己缝的。
“阿嚏——”
一声压抑的喷嚏从前面传来，很轻，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慌乱。万斌看见缪秀娟飞快地用手背蹭了蹭鼻子，然后把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握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校服口袋。里面揣着一个保温杯，是早上出门时妈硬塞给他的，说“冬至快到了，喝点红糖姜茶暖身子”。他当时还嫌麻烦，觉得男生喝这个太甜腻，一路捏在手里没开封，现在杯壁还温乎着。
教室里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张老师抱着教案从走廊经过，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慢慢消失在楼梯口。万斌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像每次偷偷看缪秀娟被赵鹏起哄时那样，有点慌，又有点按捺不住的冲动。
他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前桌的椅子腿。
缪秀娟回过头来，眼里带着点疑惑，马尾辫随着动作扫过肩膀。她的鼻尖有点红，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显然是冻坏了。“怎么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大概是早读时读得太用力，又受了凉。
万斌没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的草稿纸上，手指把保温杯往桌沿推了推，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这个，给你。”
保温杯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学校的校徽，是去年运动会的奖品，全校统一发的那种。缪秀娟的目光在杯子上顿了顿，又抬起来看他，睫毛上像沾了点水汽，轻轻眨了一下：“给我？你不喝吗？”
“我不冷。”万斌说得飞快，甚至有点硬邦邦的。他怕自己一犹豫，这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跑没了。其实他刚才缩脖子的样子肯定被她看见了，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缪秀娟的脸慢慢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她飞快地瞟了一眼周围，同学们都埋着头看书，没人注意这边。她的手在桌肚里攥了攥校服衣角，小声说：“那……谢谢你。”
万斌没再说话，只是把杯子又往前推了推，直到快要碰到她的课桌腿。缪秀娟伸手接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两人都猛地缩回了手。她把保温杯抱在怀里，低着头说了句“我先放着，下课再喝”，就飞快地转了回去，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个仓促的弧度。
万斌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两秒，那里好像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微凉。他深吸一口气，假装专心致志地演算数学题，可笔尖在“三角函数”几个字上悬了半天，怎么也落不下去。
前桌的背影好像不怎么发抖了。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男生们勾肩搭背地往走廊跑，嚷嚷着要去打雪仗；女生们围在一起分享零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昨晚的电视剧。赵鹏从外面冲进来，带着一身寒气，拍了拍万斌的肩膀：“走啊，打雪仗去！三班那帮人昨天赢了我们，今天得找回来！”
万斌摇摇头：“不去，我还有题没做完。”
赵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瞟了瞟前桌正小心翼翼拧开保温杯的缪秀娟，突然露出个了然的坏笑，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哦——我懂了。”
万斌的脸腾地一下热了，抓起手边的橡皮砸过去：“懂什么懂，做题呢。”
赵鹏笑着躲开，没再纠缠，转身加入了打雪仗的队伍。教室里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埋首做题的同学，和坐在前桌慢慢喝姜茶的缪秀娟。
万斌用余光看见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肩膀放松下来，不再紧绷。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刚好落在她发顶，给那截扎着黑色皮筋的马尾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她喝了几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飞快地对他笑了笑，两个浅浅的梨涡在脸颊上漾开，比杯子里的红糖姜茶还要甜。
“很好喝，”她说，“谢谢你，万斌。”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以前要么是“哎”，要么是低头问问题时含糊的“那个……”。万斌觉得自己的耳朵肯定红透了，他胡乱“嗯”了一声，赶紧转回头，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要炸开。
他重新拿起笔，落在草稿纸上，这次没再犹豫。笔尖划过纸张，写下的却不是三角函数的公式，而是刚才没敢说出口的一句话——其实我也有点冷，但看你暖和了，好像就不那么冷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簌簌作响。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前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万斌握着笔的手渐渐暖和起来，他想，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