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万斌的“笨拙”
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卷着操场边的沙粒，打在教学楼的玻璃上沙沙作响。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后排男生偷偷转笔的轻响。
万斌的视线又一次越过前排的马尾辫，落在缪秀娟的侧脸上。她正低着头算一道物理题，眉头微微蹙着，右手握着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好几个圈，显然是卡壳了。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耳后那一小撮碎发上镀了层浅金，连带着她握笔的手指都显得格外清晰——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万斌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像是有只小鼓在胸腔里乱敲。他赶紧收回目光，假装盯着自己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可那些熟悉的函数图像突然变得陌生起来，脑子里反复晃悠的，全是缪秀娟刚才蹙眉的样子。
他知道那道题。昨天晚自习，赵鹏也卡在同一个地方，是他拿过草稿纸，画了辅助线才解出来的。物理算不上他最擅长的科目，但比起文科见长的缪秀娟，总归是多懂一点。
“要不……提醒她一句？”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万斌自己按了下去。怎么提醒？直接说“你辅助线画错了”？太生硬了，像故意挑错似的。写纸条？可现在是自习课，全班都安安静静的，传纸条动静太大，万一被巡班的教导主任看见，麻烦就大了。
他偷偷抬眼又瞥了一眼，缪秀娟已经放下了笔，正咬着下唇，眼神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显然是急得走神了。那棵梧桐树才刚抽出嫩芽，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的天，有什么好看的？万斌在心里嘀咕，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视线飘过去，又在三秒后猛地转回来，耳根有点发烫。
他想起上周的班会课，张老师让大家自由组队做“学习互助小组”的PPT。赵鹏手疾眼快，拽着他就往缪秀娟和林晓冉那组凑，美其名曰“文理互补”。结果讨论的时候，他几乎没说过话，全程都是赵鹏在插科打诨，林晓冉在认真记录，缪秀娟偶尔抬头问他“万斌，你觉得这个例题合适吗”，他都只会点点头，或者含糊地说“嗯，挺好”。
赵鹏后来在宿舍笑他：“你那哪是互助小组，分明是‘单向暗恋观察课’。”万斌当时红着脸否认，心里却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怕自己说错话，怕在她面前显得笨手笨脚。
就像现在，明明知道怎么解题，却连一句“我教你”都说不出口。
自习课的铃声快要响了，缪秀娟显然是放弃了，拿起橡皮擦，一下下蹭着草稿纸上的圆圈，动作带着点泄气的急躁。碎屑落在她的校服袖口上，她也没注意。
万斌的手指在草稿纸边缘蜷缩了一下。他飞快地撕下一张纸，捏在手里，笔尖悬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写下一行字：“试试连接BD，用全等三角形证。”字写得比平时用力，笔尖划破了纸背，留下浅浅的印痕。
写完又觉得不妥。这么直接给答案，会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了？好像在说“你连这个都不会”。他想划掉重写，又怕涂改得乱七八糟，更不像样。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下课铃声突然响了，像是在催他做决定。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收拾书包的拉链声、同学间的说话声混在一起。缪秀娟也开始收拾东西，把物理练习册塞进书包，那页没解出来的题被夹在中间，像个小小的遗憾。
“走了，万斌！”赵鹏已经背上书包，凑过来拍他的胳膊，“今晚去网吧打游戏不？”
万斌没应声，眼睛盯着缪秀娟的背影。她正和林晓冉一起往外走，马尾辫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喂，发什么呆呢？”赵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突然露出了然的坏笑，“哦——我懂了。”他用胳膊肘捅了捅万斌，“想去就去啊，跟人家说句话又不会掉块肉。”
万斌被他说得脸更红了，猛地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张写了字的纸条。他几乎是凭着一股冲动，快步追了上去，在教室门口拦住了缪秀娟。
“缪、缪秀娟。”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像被砂纸磨过。
缪秀娟和林晓冉都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林晓冉的眼睛里立刻闪过一丝好奇，还偷偷碰了碰缪秀娟的胳膊。缪秀娟显然也没想到他会叫住自己，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礼貌地问：“怎么了，万斌？”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刚下课的慵懒，像羽毛轻轻扫过万斌的耳朵。他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手里的纸条被攥得更紧，指节都泛白了。
“我、我……”他张了张嘴，目光慌乱地移开，落在走廊的墙壁上，又赶紧转回来，“你刚才那道物理题……”
“啊？”缪秀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道题，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是有点难，我没做出来。”
“我、我会。”万斌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着太自大了。他赶紧把手里的纸条递过去，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这个……给你。”
缪秀娟疑惑地接过纸条，展开来看。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纸条上那行不算好看、却很认真的字上。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抬头看向万斌，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谢谢你啊，万斌。”
“不、不客气。”万斌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匆匆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回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喂，万斌！”赵鹏在他身后喊，“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你们先走！”万斌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几乎是冲进了教室。他靠在教室后门的墙壁上，手还在微微发抖，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听见走廊里林晓冉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是缪秀娟轻轻的笑声，接着是两人走远的脚步声。
过了好一会儿，万斌才慢慢平复下来。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坐下，却没心思收拾书包。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枝桠轻轻摇晃，可他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想起刚才缪秀娟接过纸条时的样子，想起她那句带着笑意的“谢谢你”，想起她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光。原来，说一句话，并没有那么难。
只是，这笨拙的样子，她会不会觉得很傻？
万斌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着画着，突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傻就傻吧。
至少，她知道了，他想帮她。这就够了。
教室外的走廊渐渐安静下来，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段悄悄藏起来的、带着点甜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