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回家路上的夕阳
六月的傍晚总是拖着长长的尾巴。夕阳把书店门口的梧桐叶染成金红色，风一吹，碎光就簌簌往下掉，落在万斌和缪秀娟并肩走着的柏油路上。
刚才在书店里的局促还没完全散去。万斌手里捏着那本买错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他记得缪秀娟说过文科数学的重点在函数，特意往书架最高层够了本封面印着“函数专项”的，付完钱才发现封皮底下藏着一行小字：理科适用。缪秀娟当时正捧着本李清照的词集看得入神，他没好意思说，只把书悄悄塞进帆布包最底层，像藏了个会发烫的秘密。
“刚才那首词，你好像很喜欢？”缪秀娟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轻，带着点刚从书页里抽离出来的恍惚。她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袋，装着两本散文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袋口的绳结。
万斌“嗯”了一声，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其实他根本没注意她看的是什么，满脑子都在想该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从进书店到出来，两人加起来没说过十句，大部分时间是在书架间绕来绕去，偶尔目光撞上，又像被烫到似的弹开。他甚至数清了她扎马尾的皮筋上有三颗银色的小珠子，此刻正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在夕阳里闪着微光。
“李清照的词，好像有点……难过。”缪秀娟又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天边的云。晚霞正铺得盛大，橘红和粉紫搅在一起，像被谁泼翻了调色盘。“但她写‘生当作人杰’的时候，又好像很厉害。”
万斌顺着她的目光抬头，夕阳刚好晃了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等再睁开眼时，看见缪秀娟正看着他，嘴角弯着个浅浅的弧度，两个梨涡陷进去，盛着点细碎的光。他心里猛地一跳，像有只兔子撞了下肋骨，慌忙移开视线，假装研究路边的梧桐树干：“嗯，她挺厉害的。”
说完又觉得这话太干，赶紧补充：“我们班语文老师上周讲过她，说她是……宋代最厉害的女词人。”
“嗯，我们老师也讲了。”缪秀娟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她说，能把难过写成诗的人，心里一定很有力量。”
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远处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叮铃哐啷的声音，还有小区里妈妈们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嗓门。空气里飘着隔壁家属院炒辣椒的香味，混着柏油路被晒了一天的热气，是属于夏天傍晚的、乱糟糟又格外踏实的味道。
万斌忽然想起小学三年级那次运动会。他跑八百米时摔了一跤，膝盖蹭掉好大一块皮，疼得坐在地上直咧嘴。当时大家都围着给第一名鼓掌，只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块皱巴巴的创可贴，小声说：“我妈妈说，这个贴了就不疼了。”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隔壁班的缪秀娟。现在她就走在身边，羊角辫变成了马尾，个子高了许多，说话时还是带着点怯生生的温柔，却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是眼神里多了点他读不懂的东西，还是刚才在书店里，她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手背时，那瞬间的温度？
“你……暑假打算干什么？”他没话找话，声音有点发紧。
“可能要去我外婆家，她住在乡下，有个很大的院子，种了好多向日葵。”缪秀娟眼睛亮了亮，“你呢？”
“我爸让我去他单位实习，就在图书馆整理旧报纸。”万斌有点不好意思，“挺无聊的。”
“不无聊啊，”缪秀娟立刻说，“能看到很多旧报纸，说不定能发现以前的故事呢。”她顿了顿，又小声加了句，“就像……考古一样。”
万斌忍不住笑了。他很少笑，连赵鹏都说他“脸像被冻住了”，但此刻嘴角像是有自己的想法，忍不住往上扬。他转头看缪秀娟，发现她也在笑，夕阳刚好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走到岔路口时，晚霞已经淡下去不少，天开始发蓝。左边是去万斌家的巷子，右边通着缪秀娟住的家属院。
“我到这儿就可以了。”缪秀娟停下脚步，把塑料袋换了只手拎着。
“嗯。”万斌点点头，手在帆布包里摸了摸，摸到那本买错的练习册，指尖又开始发烫。他想说“其实我买错书了”，又想说“下次还能一起去书店吗”，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路上小心。”
“你也是。”缪秀娟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忽然回过头，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本散文选递过来，“这个……送你。”
是本封面印着青竹的小册子，页边有点卷了。万斌愣了一下，慌忙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像触到了夏天最凉的那口井水，麻酥酥的。
“里面有篇写晚霞的，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缪秀娟说完，脸颊红了，转身快步走进巷子，马尾辫在身后甩了甩，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万斌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本散文选，封面还带着点她的温度。帆布包里，那本理科的练习册硌着他的腰，却好像没那么烫了。
他低头翻开散文选，扉页上有行娟秀的小字：“夕阳无限好，哪怕近黄昏。”字迹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太阳，用红笔画的，有点歪歪扭扭。
风又吹过梧桐叶，这次带了点凉意。万斌抬头看了看天边，最后一点晚霞正慢慢融进暮色里，像被谁轻轻收起的绸缎。他把散文选放进帆布包，和那本买错的练习册放在一起，然后转身往家走。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跟着他一步一步挪进巷子。他摸了摸帆布包的厚度，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像外婆家院子里的向日葵，只要给点阳光，就忍不住想朝着光亮的地方，使劲往上长。
走到家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又回头望了望缪秀娟消失的那个拐角。夜色已经漫上来，家属院的窗户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他笑了笑，推开了自家的门，帆布包里的两本书轻轻撞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像谁在心里说了句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