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买错的辅导书
九月的风已经带了点凉意，吹得书店门口的梧桐叶簌簌往下掉。万斌站在台阶下，手里攥着那本刚买的《高三语文古诗文精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刚才在书店里，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冲向了教辅区。明明前一天晚上在草稿纸上演算过无数遍——缪秀娟说她最近总在古诗文默写里丢分，尤其怕《离骚》和《蜀道难》，所以需要一本带详细注释和易错点归纳的辅导书。他甚至特意问过林晓冉，确认了缪秀娟常用的出版社和封面颜色，是淡绿色的，像春天刚抽芽的柳树叶。
可真站在一排排挤得密不透风的辅导书前，他的脑子突然就空了。周围全是翻书的沙沙声，还有家长低声问“这本是不是去年的版本”，他像被塞进了一个嘈杂的玻璃罩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手指划过书脊，绿色的封面很多，有的印着“冲刺版”，有的标着“学霸笔记”，他慌乱地抽出一本，看了眼封面上“古诗文精讲”几个字，又扫了眼目录里确实有《离骚》，便急匆匆付了钱，好像晚一秒就会被人看穿这隐秘的心思。
直到刚才在书店门口等缪秀娟，他才后知后觉地翻开封面——出版社不对，不是林晓冉说的那一家；注释风格也偏简略，和他印象里缪秀娟喜欢的“掰开揉碎”式讲解完全不同。更要命的是，封面上的绿色比他想的深了两个度，像夏天快结束时的荷叶，带着点蔫蔫的沉。
“万斌？”
身后传来缪秀娟的声音，带着点小跑后的微喘。万斌猛地合上书本，转身时差点把书掉在地上。缪秀娟站在几步外，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浅蓝色T恤，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还捏着个刚吃完的冰棍纸。
“等很久了吗？”她走近了些，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玻璃珠，“刚才在路口遇到张老师，被问了几句上周的数学测验，耽误了一会儿。”
“没、没多久。”万斌把书往身后藏了藏，指尖却不小心蹭到了书脊的棱角，疼得他缩了下。
缪秀娟的目光落在他背后，嘴角弯了弯：“买好啦？我看看是哪本。”
他没辙，只好把书递过去，手指都在发烫。“那个……我可能买错了。”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再去换？”
缪秀娟接过去，翻了两页。风刚好吹过，掀起她耳边的一缕头发，扫过她的脸颊，她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万斌盯着那截脖颈，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怎么这么笨，连本辅导书都买不对，刚才在书店里为什么不多看两眼？
“挺好的呀。”她突然开口，声音软软的，“你看，这里把易错字都标红了，比我原来那本清楚。”她翻到《离骚》那页，指着“纫秋兰以为佩”的“纫”字，“你看，这里还特意写了‘不要写成“韧”’，我上次就写错了。”
万斌愣了愣，凑过去看。确实有个小小的红色批注，字迹娟秀，像是编辑特意加的。可他明明记得林晓冉说，缪秀娟讨厌这种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说看着眼晕。
“可是……”他还想辩解，说这不是她常用的出版社，颜色也不对。
“没什么可是的。”缪秀娟把书抱在怀里，像捧着个宝贝，抬头冲他笑了笑，两个浅浅的梨涡陷了下去，“谢谢你啊，万斌。我正好缺一本这个。”
她的睫毛很长，笑的时候会轻轻颤，像停着两只小蝴蝶。万斌突然就说不出话了。刚才在书店里的慌乱、付账时的紧张、发现买错后的懊恼，在这一刻突然都化成了心里的某个角落被轻轻撞了一下的感觉，有点麻，又有点软。
他其实知道，她是在安慰他。就像上次他借她的数学笔记，明明有几页写得潦草到看不清，她也只是笑着说“你的思路好清楚”；就像体育课他笨手笨脚地帮她捡回被风吹走的试卷，其实有几张边角被踩脏了，她也只说“幸好你帮我捡到了”。
“那……要是有不懂的地方，”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你可以问我。”说完又觉得不妥，赶紧补充，“我是说，虽然我是理科生，但古诗文……我也还行。”
缪秀娟笑得更厉害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啊。那以后《离骚》就靠你了，万斌老师。”
“别叫我老师……”他的耳朵“腾”地一下红了，赶紧转头看向马路对面，假装在看来往的公交车。
两人并肩站在梧桐树下，谁都没再说话。风卷着落叶滚过脚边，发出“沙沙”的响。万斌能闻到缪秀娟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一点刚才吃的橘子味冰棍的甜香。他偷偷用余光看她，她正低头翻着那本辅导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对了，”她突然抬起头，“刚才张老师说，下周六下午有个古诗文专题讲座，在学校阶梯教室，问我们要不要去听。”
“去。”万斌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太急切，放缓了语气，“……我也想去听听。”
缪秀娟点点头，把辅导书放进书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了，从里面掏出个东西递给他：“给你的。”
是一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糖，圆滚滚的，像颗小炮弹。“刚才路过小卖部买的，橘子味的。”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软软的，像羽毛扫过，“谢礼。”
万斌捏着那颗糖，糖纸在手里被捏得有点皱。他想说“不用谢”，又想说“我不爱吃糖”，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了小声的“谢谢”。
“那我先回家啦。”缪秀娟往后退了两步，挥了挥手，“下周见。”
“嗯，下周见。”
他看着她转身往巷口走，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书包上挂着的小熊挂件也跟着晃。走到巷口时，她突然又回过头，冲他挥了挥手，然后才跑进了巷子深处，像只轻快的小鹿。
万斌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颗糖。他慢慢剥开糖纸，橘子味的甜香瞬间漫了开来，放进嘴里，甜得有点发腻，却让他忍不住抿了抿唇。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书店门口的台阶下。刚才买错的辅导书，缪秀娟好像是真的喜欢。或者说，不管他买了什么，她好像都很喜欢。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他踢了踢脚边的梧桐叶，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嘴里的甜味漫到了喉咙里，连脚步都轻快了些。
其实他没告诉缪秀娟，刚才在书店里，他还看到一本《高三数学压轴题突破》，封面上印着“冲刺985”的字样。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买。
但他在心里悄悄做了个决定——下次月考，数学一定要考进前十五名。这样，等下次再约她出来，或许就能更坦然地说一句：“你的古诗文我教你，我的数学……也可以帮你看看。”
风又起了，吹得梧桐叶哗哗作响，像是在为这个藏在少年心里的秘密，轻轻鼓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