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万斌的草稿纸
九月的风卷着操场边的梧桐叶，在高二（三）班的窗台上打了个旋，又轻飘飘落下去。第三节课是数学课，讲台上的李老师拿着圆规在黑板上画辅助线，粉笔摩擦的“沙沙”声混着窗外隐约的蝉鸣，像一首没什么起伏的催眠曲。
万斌的视线落在前排那个扎着马尾辫的背影上。
缪秀娟坐得很直，浅蓝色的校服领口别着块小小的校牌，照片上的她笑得有些拘谨，眼睛弯成了两道浅弧。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随着她偶尔低头记笔记的动作，那圈光晕也轻轻晃动着，像落在万斌心尖上的一片羽毛，痒得他有些坐不住。
他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笔杆在指间滑来滑去，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桌角摊着的数学练习册翻开在第38页，上面印着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题，线条交错着像个解不开的迷宫——就像他现在乱糟糟的心思。
“万斌。”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他手一抖，笔“啪”地掉在地上。李老师抱着教案站在他桌前，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点审视：“这道题的辅助线，你上来画一下。”
全班的目光“唰”地集中过来。万斌的脸瞬间有点发烫，他弯腰捡起笔，指尖触到冰凉的地面时，听见前排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是缪秀娟。她大概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了，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快步走上讲台。黑板上的题目和他练习册上的一样，刚才其实看了几眼，只是心思没在这上面。握着粉笔的手顿了顿，余光瞥见缪秀娟正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他，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
“连接BD和AC的交点……”他低声念叨着，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晰的线条，“作EO垂直于底面ABCD……”
思路渐渐清晰起来，刚才的慌乱慢慢褪去。等他放下粉笔时，李老师点了点头：“步骤是对的，下次上课专心点。”
万斌“嗯”了一声，转身往座位走。经过缪秀娟身边时，脚步下意识放慢了半拍。她已经转了回去，后背挺得更直了，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红，像被夕阳染过的云。
回到座位坐下，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出了层薄汗。刚才那短短几秒钟的对视，明明隔着半张课桌的距离，却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炸开了，细小的火星溅得到处都是。
下课铃响时，李老师抱着教案刚走出教室，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赵鹏从隔壁组探过头来，用胳膊肘撞了撞万斌的胳膊：“行啊你，刚才那题我都没看懂，你居然能画出来。”
万斌没接话，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排。缪秀娟正和同桌的林晓冉说着什么，侧脸对着他，嘴角弯着，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她说话时习惯轻轻晃头，马尾辫也跟着一甩一甩的，扫过椅背，像在他心上轻轻扫了一下。
“看啥呢？”赵鹏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突然“哦”了一声，笑得不怀好意，“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在看……”
“闭嘴。”万斌低声打断他，伸手把练习册往赵鹏面前一推，“这道题，步骤借我看看。”
赵鹏“啧”了一声，没再打趣，从书包里翻出自己的练习册：“给你给你，不过说真的，你跟缪秀娟……”
“做题。”万斌翻开草稿本，拿起笔在纸上划拉着，假装没听见。
草稿纸是学校门口小卖部买的那种，白色的纸页边缘有点毛糙，上面已经写了半页的公式和演算过程。他盯着赵鹏练习册上的步骤，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缪秀娟泛红的耳根，还有她低头记笔记时，落在书页上的那缕碎发。
他忽然停下笔，笔尖在草稿纸的空白处顿了顿。
鬼使神差地，他在那片空白上画了个小小的简笔画。不是几何图形，也不是函数曲线，而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人，正低头看着什么，头顶画了个小小的太阳，光线歪歪扭扭地洒下来。
画完他就后悔了，心跳猛地加速。他赶紧翻过一页，假装继续演算，手指却紧紧攥着笔，指节都有些发白。
“万斌，这道题……”
一个清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犹豫。万斌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带着疑惑的眼睛里。
缪秀娟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手里拿着她的数学练习册，指着其中一道题：“刚才李老师讲的这个辅助线，我还是没太懂，你能……再讲一遍吗？”
她的脸离得很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像某种春天的花。阳光落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刚才被他注意到的那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
万斌感觉自己的舌头有点打结，张了张嘴才发出声音：“哪、哪个？”
“就是这个。”她伸出手指，点在练习册的某一行。指尖很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点粉。
万斌的目光落在她指尖上，又赶紧移开，落在自己的草稿本上。刚才画的那个小人还在那页，虽然他翻了页，但还是怕被她看见。
“哦，这个……”他定了定神，拿起笔，“你看，这里，把这个面展开……”
他一边说，一边在自己的草稿纸上画起来。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声响。缪秀娟凑近了些，呼吸轻轻拂过他的手腕，像一阵微热的风。
万斌的手有点抖，画出来的线条都歪歪扭扭的。他努力集中精神，把步骤拆解开，一步一步地讲。其实他平时不太会说话，尤其在不太熟悉的人面前，总是笨嘴拙舌的，但此刻看着她认真的眼神，那些话竟然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
“……就是这样，把立体的转成平面的，就好算了。”他讲完，抬头看她。
缪秀娟眨了眨眼，好像在消化他的话，过了几秒，才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我明白了！谢谢你啊，万斌。”
她笑起来，那两个梨涡更深了，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不、不客气。”万斌的脸又开始发烫，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草稿纸。
缪秀娟说了声“谢谢”，转身坐了回去。她的马尾辫扫过椅背，发出轻微的“唰”声。
万斌坐在座位上，半天没动。刚才被她呼吸拂过的手腕，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悄悄翻开刚才那页草稿纸，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忽然觉得，这张普通的草稿纸，好像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窗外的梧桐叶又被风吹得动了动，阳光穿过叶隙，在草稿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拿起笔，在那个小人旁边，又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低着头的男生轮廓。
画完，他把这页纸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课本的夹层里。
上课铃响了，是语文课。缪秀娟站起来领读，声音清亮，像山涧的泉水。万斌坐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听着她的声音，手里转着笔，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有点慌。
他想，也许这张草稿纸，以后要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