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缪秀娟的笔记本
九月的风卷着操场边的杨树叶，簌簌地落在高二（三）班的窗台上。第三节课是数学课，讲台上的李老师握着粉笔在黑板上推导函数公式，白色的粉笔灰像细雪似的簌簌往下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上。
万斌的视线越过前排缪秀娟的马尾辫，落在黑板左侧那道还没解完的附加题上。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缪秀娟的笔记本上，那页纸的边缘有些微微卷起，像是被人反复翻过。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圈。从上周分班后坐到这个位置，他已经偷偷看过这笔记本三次了。第一次是上周四的语文课，她把笔记本摊在桌上记笔记，他从斜后方瞥到那页顶端写着“《兰亭集序》赏析”，字迹娟秀，像是用钢笔描过的字帖，连标点符号都规规矩矩的。第二次是昨天的自习课，她出去接水，笔记本忘了合上，他看到某一页的右下角画着个小小的简笔画——一只歪头的小猫，旁边写着“今天的夕阳是橘子味的”。
而现在，笔记本正摊在她的胳膊肘边，她的右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似乎在思考李老师刚讲的例题。万斌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似的，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那是个浅粉色的硬壳本，封面上印着一片淡紫色的薰衣草，右上角被磨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白色的纸壳，像是被书包里的笔盒蹭的。
“第三排靠窗的那个男生，”李老师的声音突然提高，粉笔在黑板上重重敲了两下，“这道题的辅助线应该怎么画？你来说说。”
万斌猛地回神，发现全班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的脸颊瞬间发烫，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视线慌忙地扫过黑板，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刚才光顾着看笔记本，李老师讲的步骤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发干，“应该……过点A作垂线？”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李老师皱了皱眉：“万斌同学，上课要专心听讲。这道题上周刚讲过类似的，辅助线应该连接BD，构造全等三角形。坐下吧，下次注意。”
万斌低着头坐下，后背像是被针扎似的难受。他能感觉到斜前方的缪秀娟轻轻动了一下，大概是在回头看他。他把脸埋得更低，盯着自己草稿纸上那些杂乱的线条，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捕捉着她的动静。
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重新响起，很轻，像春蚕在啃桑叶。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停了。又过了几秒，他感觉有个白色的东西从前面轻轻推了过来，停在他的课桌边缘。
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还带着整齐的撕痕。他犹豫了一下，用指尖捏住纸的一角，悄悄抽了过来。
纸上用刚才他见过的娟秀字迹写着一行字：“辅助线：连接BD，用SAS证全等。李老师喜欢考这种模型。”字的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安慰他。
万斌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捏着那张纸，指尖能感觉到纸页的温度，比他的手要暖一点。他偷偷抬头，看到缪秀娟的肩膀正对着他，马尾辫垂在背后，发梢随着她低头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拨弄。
她好像完全没在意刚才的事，笔又开始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写着，偶尔停下来，笔尖在纸页上顿一下，像是在琢磨措辞。万斌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折成小方块，塞进了数学课本的夹层里，那里还夹着上周她不小心掉在地上、被他捡起来的半块橡皮——是块草莓味的香橡皮，现在还能闻到淡淡的甜味。
下课铃响的时候，李老师抱着教案走出教室，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赵鹏从隔壁组凑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万斌的胳膊：“行啊你，上课走神被抓现行，刚才是不是在看前桌的小缪同学？”
万斌的脸又热了，伸手推开他：“别瞎说，我就是没听清题目。”
“哟，还嘴硬，”赵鹏挤眉弄眼地朝缪秀娟的方向努努嘴，“我刚才可是看见她给你递纸条了，老实交代，是不是在传什么‘悄悄话’？”
“就是解题步骤。”万斌的声音有点急，怕被前面的人听到。他偷偷往前看了一眼，缪秀娟正和同桌的林晓冉说着什么，林晓冉一边听一边笑，还时不时回头朝他这边瞥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促狭的意味。
他赶紧转回头，假装整理课本，心脏却跳得像揣了只兔子。赵鹏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开玩笑，他却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浅粉色的笔记本，还有刚才那张纸条上的笑脸。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缪秀娟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平时快了点。她把笔记本放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某一页，快速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才重新塞进书包，拉好拉链，和林晓冉一起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万斌磨磨蹭蹭地收拾好书包，走到缪秀娟的座位旁。他的目光落在她刚才坐的椅子上，又扫过桌面，想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桌角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地上，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万斌的视线突然顿住了——在她的课桌和椅子之间的缝隙里，有个浅粉色的东西露了个角。
他蹲下身，伸手把那东西捡了起来。是那个浅粉色的笔记本，大概是收拾书包时不小心掉出来的。
封面的薰衣草图案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被磨掉漆的角落看得更清楚了。万斌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个缺口，像是在触摸什么易碎的珍宝。他犹豫了一下，翻开了笔记本。
前几页都是工工整整的课堂笔记，语文、英语、历史……每一门课都记得清清楚楚，重点内容用红笔标出来，段落之间还画着小小的分隔线，像是精心设计过的排版。翻到某一页，他突然停住了——那就是他之前看到的画着小猫的那页，“今天的夕阳是橘子味的”这句话下面，又多了一行新写的字：“后排的男生好像有点笨，但草稿纸上的篮球简笔画挺好看的。”
万斌的心跳猛地冲上喉咙。他盯着那句话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反应过来“后排的男生”指的是自己。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草稿本，昨天自习课无聊时，他确实在最后一页画过一个打篮球的小人。
他的脸又开始发烫，像是被夕阳烤着似的。他赶紧往后翻，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关于自己的话，却在翻到某一页时愣住了。那页的标题是“小学同学录”，下面写着十几个名字，其中一个名字被圈了起来——“万斌”，旁边写着“三年级转来的，不爱说话，数学很好，帮我解过一次应用题”。
原来她还记得。万斌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软。他一直以为小学时的那次短暂同校，她早就忘了，毕竟那时候他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走廊里传来值日生扫地的声音。万斌赶紧把笔记本合上，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书包里。他想，明天早上一定要早点来，在她进教室前把笔记本还给她，还要跟她说声谢谢——谢谢她的解题步骤，也谢谢她记得三年级的事。
他拉上书包拉链，转身走出教室。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空荡荡的走廊上。他摸了摸书包里那个硬邦邦的笔记本，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像是揣着个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又像是揣着颗刚刚开始发芽的种子。
晚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操场边的青草味，万斌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想，明天的语文课，或许可以借她的笔记本看看，就说自己某节课的笔记没记全——这样就能光明正大地再看看那页画着小猫的纸，还有那句关于“篮球简笔画”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