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早读课的偷看
清晨六点半的天，是那种被水洗过的淡蓝色。教学楼的轮廓在薄雾里晕开一圈模糊的边，像是水墨画里没干透的笔触。高二（三）班的灯已经亮了，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混着走廊里值日生扫地的“沙沙”声，把新的一天轻轻推了进来。
万斌是被同桌赵鹏用胳膊肘怼醒的。他趴在桌上，半边脸陷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里，额前的碎发被压得翘起来几根。意识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费了好大劲才浮出水面，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他眯着眼看了看黑板上方的电子钟——6:32，离早读课正式开始还有八分钟。
“又熬夜打游戏了？”赵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你那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
万斌没说话，只是用手背蹭了蹭脸，试图把那点睡意蹭掉。其实他没打游戏，昨晚是对着一道解析几何题琢磨到了十一点。那道题的辅助线像是藏在迷宫里的路，他画了擦、擦了画，草稿纸揉了满满一垃圾桶，最后还是没找到头绪。此刻那道题的图形还在脑子里打转，和眼前模糊的视线搅在一起，变成一团乱糟糟的线。
他直起背，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哒”声。前排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是前桌的缪秀娟在整理课本。
万斌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不由自主地往前飘。
缪秀娟坐得很直，后背挺得像株刚抽条的青竹。她今天梳了个低马尾，发绳是简单的黑色皮筋，随着她低头的动作，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晃了晃，发梢扫过校服后颈的位置，留下一道极淡的影子。她正把语文课本从桌肚里抽出来，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点淡淡的粉色。
早读课的预备铃响了，教室里的说话声像被掐断的磁带，戛然而止。课代表站到讲台上，清了清嗓子：“今天早读先背《离骚》节选，五分钟后抽查。”
“离骚……”赵鹏在旁边哀嚎了一声，夸张地往桌上一趴，“这玩意儿比天书还难背，‘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我看是哀学生之多艰吧！”
万斌没理他，视线还在前排。缪秀娟已经翻开了语文书，书页翻动时带起一阵很轻的风，隐约有股淡淡的墨水香飘过来。她把书立在桌面上，稍微往左边偏了一点，刚好能让坐在斜后方的万斌看清她低头时的侧脸。
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小块明亮的光斑，把她的睫毛映得很清晰。那睫毛不算长，却很密，像两把小扇子，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她的嘴唇很薄，念课文的时候会轻轻抿起来，念到拗口的句子，眉头会微微蹙一下，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等念顺了，眉头又会慢慢舒展开，嘴角像是被阳光晒化了一样，悄悄向上弯一点。
万斌的心跳忽然有点乱。
他赶紧收回目光，假装低头翻书，手指却在书页上胡乱地划着，半天没找到《离骚》在哪一页。耳朵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周围同学的朗读声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前排那个清晰的声音，像穿线的针一样，一下下扎进他的耳朵里。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她的声音不算特别亮，却很干净，像山涧里的水，带着点清甜的回响。念到“九死其犹未悔”时，她的语气里好像带了点什么，不是老师教的那种慷慨激昂，而是一种很轻、很认真的坚定，像是在说一句很重要的承诺。
万斌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住了。他想起昨天下午的事。
昨天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他和赵鹏他们在打篮球。一个没接稳，篮球直直地朝着坐在操场边看书的缪秀娟飞了过去。他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想喊“小心”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球砸过去。
可球没落在缪秀娟身上。她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球快砸到的瞬间，轻轻往旁边挪了一下，同时伸手把书往怀里一抱。篮球擦着她的衣角飞了过去，重重地砸在地上，弹了几下滚远了。
他跑过去捡球，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嘴里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没看到你在这儿。”
缪秀娟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怀里的书往桌上放了放。那本书是《唐诗宋词选》，封面上印着淡淡的水墨画。她看着他，眼睛很亮，像盛着傍晚的星星，过了一会儿才说：“下次小心点。”
“哦，好。”他当时光顾着点头，连句“谢谢没砸到你”都忘了说，转身就跑，后背像是被火烧一样烫。赵鹏在旁边笑得直拍他的背：“你跑什么？人缪秀娟又没怪你，我看她刚才看你的眼神，好像还带点笑呢！”
他当时还嘴硬：“你看错了。”可心里却像揣了颗糖，偷偷甜了好半天。
“万斌！”课代表的声音突然在讲台上传来，带着点严厉，“抽查到你了，背一下‘怨灵修之浩荡兮’后面四句。”
万斌猛地回过神，脸颊“唰”地一下就热了。他刚才光顾着发呆，一个字也没记住。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窃笑，赵鹏在旁边急得用胳膊肘碰他，还偷偷把自己的课本往他这边挪了挪。
他的视线落在课本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前桌的缪秀娟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书页翻动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却像在给他提示。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凭着模糊的印象瞎蒙。
“错了！”课代表皱着眉打断他，“是‘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坐下吧，下次认真点！”
万斌的脸更烫了，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看。他低着头坐下，手指紧紧攥着课本的边角，指节都有点发白。赵鹏凑过来，用气声说：“没事没事，这玩意儿谁记得住……”
他没说话，只是觉得有点丢人。这时，前桌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往桌沿推了推。他眼角的余光瞥过去，看见缪秀娟的右手正放在桌沿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点一下，顿一下，像是在写什么。
他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他看着那支笔，笔杆是透明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是女生常用的那种。笔尖点过的地方，刚好对着他能看到的角度。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她的笔尖点了四下，停了停，又继续点，“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每一个字，都和课代表刚才念的一模一样。
万斌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他抬起头，刚好看见缪秀娟的马尾辫又轻轻晃了一下，她的肩膀绷得很直，像是在认真背书，可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赶紧低下头，把那四句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这一次，像是刻在了脑子里，再也忘不掉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教室照得一片通明。同学们的朗读声整齐而响亮，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万斌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数学练习册上，那道困扰了他一晚上的解析几何题，此刻好像突然有了头绪——原来辅助线应该那样画。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前排的朗读声还在继续，清晰而干净，像带着阳光的温度，落在他的书页上，落在他微微发烫的手背上，也落在他心里某个刚刚开始变得柔软的角落。
早读课还有二十分钟结束，可万斌觉得，好像已经把这一天里最安静、最明亮的时刻，悄悄藏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