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谁是佛，谁是鬼？
正午，蛇却山岭南剑宗山门处。
众人围在一处空地之上，看向一具不曾腐烂的尸体。
闻渝第一时间将张生的尸体收进空间命器之中，为的便是不破坏一切证据，而空间命器的保存效果极好，非活物能保证不因时间流逝而变化。
尸体自然不是活物。
所以张生保持着死去的模样，眉心处那个血洞就像是刚刺穿的一样。
表情凝固在茫然和解脱之间。
红衣女子抱着双臂，说道：“果真是剑修之剑，而且凌厉利落，怕是将要突破剑七，踏入那剑六‘游山野’之境，不愧是剑塔出名的天才虞途。”
闻渝说道：“我不知道虞途为什么要出手杀此人，但想来没那么简单，也必不可能是他所说的‘刚好路过’。”
善果双手合十：“这显然是一个谎言。”
谢仰止淡淡道：“但很可惜，在实力差距面前，就算知道是谎言，也戳穿不了。”
善果叹道：“剑修误世。”
闻渝看了他一眼，没对这话进行什么评价，毕竟李繁花还在一旁。
红衣女蹲下去，盯着张生的面孔看了一会儿，说道：
“是这罪徒不错，算算时日已经让他逃了三年有余，没想到竟让他便宜地落了个痛快。”
闻渝说道：“三年里，不知从你鬼子母狱逃出来了多少罪徒，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红衣女站起身，凑近闻渝的身子，妩媚的双眼上下打量着他。
闻渝皱着眉，退后一步：“你做什么。”
红衣女捂嘴浅笑：“妾身平日里不常离开北海深渊，道宫又在东边，我没见过道宫弟子，更没见过这么有魅力的俊俏公子，失态了。”
她叹了口气，似极其哀怨，幽幽道来：
“我只是七十二典狱长位次靠后的小女子一个，哪能知道狱中出了什么事？”
鬼子母狱有三十六狱官，七十二狱长。
其上还有实力深不可测的十位鬼将。
最后，便是当今“鬼主”，据传那是位丝毫不逊色现在的神皇、命主的存在。
涉及到鬼子母狱最隐秘的问题，这红衣女不了解也是正常。
况且，就算知道，又怎么可能告诉你们外人？
“鬼子母狱需要给正道的说法，不只是这一人，还有这三年以来的诸多窜逃罪徒犯下的罪行。”
闻渝看着女子哀怨模样，丝毫不为所动，平静地说道：“这张生在青山界犯下千余条人命，怨力化形，就要产生恶灵，现在就存在于后山石窟，无法超度解脱。”
红衣女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善果那张清秀白净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而后凝重道：“待小僧稍后一观，为他们往生。”
闻渝点了点头。
红衣女叹气说道：“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但我可以保证，待我将这尸首带回鬼子母狱，会尽快给诸位一个说法。”
闻渝眯起眼说道：“你要把尸首带回去？”
红衣女笑道：“不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狱官给我的指示，若带不回去，我怎么交差？”
谢仰止上前一步，盯住红衣女的眼睛说道：“我们要带这具尸体回云上道宫。”
红衣女眼神在谢仰止的一头白发上停留了数秒，才说道：“道宫要这罪徒尸体作甚？从哪儿来便回哪儿去，自然归我鬼子母狱管。”
谢仰止摇头道：“他身份存疑，携带御剑术出逃，又疑似被问剑宗杀人灭口，这一连串的事情都不简单，你鬼子母狱难逃干系，自己人查自己人，当我道宫是傻子？”
红衣女捂嘴笑道：“姑娘生得好看，嘴也伶俐。”
谢仰止漠然地看着她。
就在李繁花觉得事态僵持不下之时，红衣女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了一般，说道：
“也罢，谁叫你云上道宫家大业大，千年传承，我鬼子母狱可招惹不起。”
她看向闻渝，眼神暧昧：“小郎君，你方才说后山有恶灵成型，需要我帮忙吗？”
闻渝平静说道：“有唯一寺的师父在，阁下可以先回鬼子母狱用口头交差了。”
红衣女遗憾地一笑，转身欲走。
谢仰止冷哼一声，显然和这放浪女人不太对付，心烦得想要喝酒。
闻渝和善果对视一眼，准备沟通一下怨力的情况。
一旁的李繁花皱着眉看向红衣女。
她一直觉得这红衣女言行并不似带着鬼子母狱的任务前来，反而更像是一个打探消息的人，一言一行都在试探着闻渝和谢仰止的态度。
一旦心生好奇，自然就会特意地注意对方。
就在这时，变故横生。
山间黑林不住地摇曳，有阴沉的黑雾一扫而过，笼罩住众人。
周围视野尽数丢失，如同进了最阴森的坟场。
饶是在场实力最强的闻渝和看上去深不可测的唯一寺和尚善果，也来不及反应。
变故当然出自被排斥在外的红衣女身上。
李繁花瞧得分明，她方才红袖一挥，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原地，阴风四起，明明是白昼，蛇却山之上的高空却隐隐有一轮红月如在滴血。
“既然不肯给，那我只有毁掉咯，小郎君......”
一阵幽怨的女声在四周山林处响起。
闻渝眼神冰冷地说道：“早看你不对劲，装神弄鬼，现出原形！”
他手掐道法，洁白如绸缎的术法真气犹如江河般高高扬起，朝四面八方绽放。
然而，就在还没与四周鬼气肆虐的阴风相撞时。
闻渝忽地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师兄？”
谢仰止发现了不对，眼瞳瞬间化为金色，视线穿过浓浓的黑雾。
闻渝脸色痛苦，腹部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正正穿过，血肉模糊，诡异至极。
而那手的主人，竟是那年轻僧人善果！
“闻道友，得罪了。”
他猛地抽出手臂，金光覆盖，撇去血污，再一脚踹在闻渝的背上，将他贴着地面斜飞出去，撞在山门处的大树上。
谢仰止怒道：“你在做什么！”
善果面色平静，依然是那副眉清目秀、佛光凛凛的模样，甚至好像方才的凶行并非他所为。
他看向黑雾中的某一处，淡淡地说道：“动手。”
“好嘞，果儿。”
红衣女的声音回应着他。
刹那间，黑雾中有森然冷冽的鬼火漂浮，下一刻，它们尽数冲向了地面上的张生尸体！
鬼道的污秽气息与血月相得益彰，攀至巅峰。
鬼火瞬间吞噬了张生的尸体，开始熊熊燃烧。
谢仰止动了，实际上，她几乎在闻渝受伤的瞬间就发现了不对，开启了昭神状态。
但她虽然凭借着某种玄妙的状态能看破周身黑雾的阻碍，却无法缩地成寸直接赶到战场。
仿佛被隔开了一般。
她浑身萦绕着三彩光芒，的确所向披靡，身后神祇虚影不怒自威，撕碎着身前的一切。
然而成效甚微。
她尚且如此，更别说以李繁花此时的境界，就算她有无数个出手的机会，也无法撼动这方被屏蔽住的小天地。
和李繁花一样插不上手的还有那曲直小和尚。
他眼睁睁看着师叔善果在瞬间偷袭重伤了闻渝。
大脑完全宕机。
他不明白同为唯一寺的弟子，而且是年轻一代中极其优秀闻名的善果师叔，为什么这样做？
善果眼神一直淡漠无比，他看着地面上燃烧的尸体，平静道：
“太慢了。”
下一刻，他一步踏出，打算亲自出手毁了那具尸体。
忽然，他发现自己的右腿被束缚住，扭头看去，竟是被重伤了的闻渝强忍着痛苦施展道法捆住了他。
闻渝腹部的伤口极其惨痛，他的气息也降至最薄弱的程度。
他抬起手，一道正气凌然的气息如白蛇缠绕一般从掌心延申，直至善果的右腿。
闻渝咬着牙说道：“没想到你也有问题......”
善果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却没说话，一掌挥下。
闻渝吐出一口鲜血，白蛇消散。
只不过这短暂的拖延，给了某人机会。
某人当然是拥有令人艳羡的昭神之力的谢仰止。
她在善果的背后高高跃起，神祇与她一同出拳。
在道宫的万千道法中，谢仰止却偏爱拳拳到肉。
理由无他，猛而已。
善果终于露出凝重的眼神，转过身对上这一拳。
......
......
红衣女一边维持着衰弱闻谢二人的黑雾，一边要保持着笼罩此地的幻象。
还要唤出鬼火焚烧张生的尸体。
看上去容易，实则不然。
她将身形藏匿在一棵黑木之后，双手笼在红袖中，心神却放在战场上。
就在这时。
她的脖颈生寒，一道雪亮刺眼的剑气不知从哪儿破开血月幻境袭来。
好像要将这片暗淡的世界点亮。
红衣女微微心惊，便露了破绽，待她心定发现这只是一道剑九级别的剑气时，却已经被划过了喉咙。
好在她始终是鬼七“血魂”境界的循神者。
硬挨你一道剑气，又如何？
她吃着痛向后撤去，身影向高天拔去，远离地面，远离用剑之人。
她一抹脖颈，竟然血流不止。
她怨恨地看向地面。
只看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