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编造谎言
第二日一早，石门传来缓缓的吱呀声，张生从外走入。
他端着一个木盘，其上放着饭菜。他见到李繁花手脚已恢复自由，自己施下的青烟镣铐消失不见，也是一愣，但却没有表现出怒意，反而称赞起来：
“你真是给了我又一个惊喜。你这具身躯的神道天赋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高，竟能挣脱鬼九的禁锢神通，剑修之路实乃一条坦途！”
他缓缓走近，无视李繁花的冰冷眼神，将木盘放于一旁，微笑道：“我越发觉得你就是上天送给我的脱胎改命之宝了，也更让我坚信剑之神路的强大。只不过我也知道，你这样的天才，哪怕现在是凡人之躯，也一定有着师承。可惜，你实力尚弱，偏偏就要学话本小说里游历天下，遇上我也算你的劫难了。”
李繁花面无表情。
她能感受到，张生已经将此前所受的伤势尽数恢复，她现在就算是体力充沛、剑气盈实的状态，估计也不是他的对手。
剑修的强大虽是世人公认。
但也不可能无视任何境界的限制越阶杀人。
这让李繁花觉得前世看的那些小说都是骗人的。
她用【凡愿心力法门】踏入神路后才能更清晰地感知一些微妙的差距。
譬如此前感知到位九通灵境界的陆长歌给她的危险气息，那时她尚是凡俗之体，更多只是直觉。
而现在面对就快踏入鬼七的张生，她发现任何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身体养得好好的。”张生语气温柔，就像李繁花并不是敌人，而是至交好友：“我每天都会来看你，如果你有一丝一毫想要自弃自伤的念头，那这半年你的日子就由不得你了。”
下一秒，那青色的法童从他的头顶如破土而出一般跳了起来，然后尖锐嬉笑，伸出手指点向李繁花。
李繁花闷哼一声，手脚一阵冰冷，竟又是两副镣铐出现。
做完这一切，张生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去。
李繁花若有所思，抬起头，平静说道：“你知道你练的【凡愿心力法门】有错吗？”
此话一出，她背后的布条轻轻颤动了一下，这话让丑剑也惊了一跳。
李繁花神色如常，没有理会。
张生猛地转过身，紧锁眉头，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她：“你难道真是哪个神道家族的大小姐？竟练【凡愿心力法门】都知道？”
他自言自语道：“不应该啊，那些传承多年的神道家族中的小孩儿基本都在二十岁前踏入神路，而且更不可能选择走剑道......”
想通了这点，他眼神冰冷地说道：“你懂什么叫愿力吗？还敢妄言评价【凡愿心力法门】？”
接着，李繁花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是【凡愿心力法门】的开篇。
字字属实。
张生脸色大变，而他头顶的法童也随着他的情绪变化，竟跌坐在头颅上，东张西望，恐惧至极。
他瞬间掠至李繁花身前，咄咄逼人道：“你从何得知的禁术开篇！”
李繁花却闭上了眼，一言不发。
张生神色变幻不定，望着李繁花的脸，心中却止不住地冒出了平日里的许多疑惑。
他因没人教导，这三年只能自修禁术。
他当然毫不怀疑曾经在狱中传他这术的是个深不可测的大人物。
因为那可是在鬼子母狱那般恐怖之处的最深处......
但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他后续的修炼之途实则极其坎坷。
始终没有明白【凡愿心力法门】的真正修炼方法。
所以他在进入鬼八后，便不再继续走鬼子母神路的修行之法，而是整日钻研愿力，终于让他在无数古籍中找到了完全靠凡人愿力增强自身的这邪门之术。
才有了如今这石窟，以及近千信徒。
一个人如果性子多疑，那甚至会自疑。
如今出现李繁花这么一个看上去来头不小的人说“你练错了”，张生怎么可能还保持冷静？
见李繁花一副成竹在胸丝毫不慌的模样，张生皱起眉，竟有些被唬住了。
张生说道：“你说我练错了，可有依据？”
李繁花缓缓睁开眼，斜睨着他，说道：“你有见过同时走神凡两路的人吗？”
张生沉默一会儿：“没有。”
李繁花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她的意思很明确。
不敬神当年被循神者们赶尽杀绝、送入鬼子母狱，他们修炼的法门，会让你一个鬼之神路的循神者练成吗？
张生之所以被逼无奈走了鬼子母神路，其中原因很多。
首要的当然是他要逃出北海深渊，自然不可能以凡躯做到。
其次便是他因为获得了那个大人物的帮助杀死了一名狱卒，从对方的身上也只能找到鬼子母狱的神引，别无选择！
如果可以选择，他当然也想走上三路，或者走剑之路。
也正是这些原因，导致他对鬼子母神的信仰之力实在太弱。
弱到哪种程度？
如果没有汲取凡人愿力，他根本不可能踏入鬼八，更不用妄想后续的更高境界。
所以他的谋划便是晋升鬼七后找一个合适的躯体，以一生只能用一次的血肉转生神通从头再来。
他对于那人随手扔给自己的【凡愿心力法门】很是看重，毕竟在鬼子母狱里关了那么久，任谁都知晓“不敬神”曾经在大陆上掀起过多大的风浪。
但越是知晓，越让他本身的神路进展微乎其微。
好似明明在家里藏着无上珍宝，却不敢往外花，反而让已经拥有的显得低劣可卑，渐渐地打心底瞧不起自己。
他甚至想过自废识海，完全走愿力一途。
但既放不下已有的修为，又因找不到人指点，只能一头乱麻地独自探索。
李繁花一句话如同一道利剑，插入他摇摆不定的心脏。
这世上，当然没有神凡双修的人！
因为神凡两路本就对立！
张生咬着牙问道：“我有上千信徒，这便是愿力，我获得的力量货真价实，怎么不可同修？”
他硬着头皮明知故问，自己的气势便已经弱了几分。
李繁花心中一动。
上钩了。
她垂下眼眸，淡淡地说道：“这只是你的第一个错误认知。”
“而第二个......”
“【凡愿心力法门】的精髓在于‘怒’和‘欲’，你知道吧。”
张生心中微震，但不动声色地说道：“我当然知道。”
到此，他对李繁花的话已经信了七分。
李繁花说道：“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一定遵循着你以为的法门，斩断了这些信徒的“怒”和“欲”，对否？”
张生背负在身后的手颤了一下。
他的确用鬼之神路的幻术迫使这些凡人忘却怒和欲这两种情绪。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控制他们。
而且【凡愿心力法门】开篇便说，怒和欲是两个大忌，所以哪怕他只是用此法辅助自己，也谨慎地割舍了这二者。
李繁花看他的表情便已得到了答案，于是继续说道：“这便是你的第二个误解。”
“凡愿心力法门之所以无法割舍这个‘凡’，就是因为七情六欲本就是扎根于凡人心底的存在，燎原之火、滔天之水，何其凶猛？如果加以合理运用，这强大如水火的愿力就是最强的力量。如果抛却一切，怎么不叫它‘神愿心力法门’呢？”
张生疑惑道：“你的意思是，法门其实是叫我们不要遏制怒和欲？”
李繁花微微耸肩，给了个“你自己体会”的表情。
张生皱着眉头。
李繁花有种错觉，现在就好像是前世在期末考试试卷上胡编乱造应付老师。
她最擅长编了。
就连她自己都信了。
你张生还能不信？
片刻沉默之后，张生松开眉头，以平淡的语气说道：
“我不知你从何得知的这些，但难道你以为我会轻信于你？”
李繁花笑了笑说道：“你信不信关我什么事？难道我害了你你察觉不出？你高居鬼八之位，我一个凡人，还被你铐住，怎么逃？”
张生冷笑道：“就算我练岔了，但只要能到鬼七，换了你的身体，自然不愁我自己落下的祸根，你要是打着什么算盘，还是早日消停吧。”
李繁花可惜似的摇了摇头，一副“你要完蛋了”的表情。
被张生看在眼中，又是心头一颤。
在他看来，李繁花被抓之后也极为冷静，像是一点都不担心遇害似的，而她的确身怀极高的剑道天赋，并且气质也非常人。
这让张生一个出身低微、刚逃狱而出几年的人本能产生畏惧。
他深深地看了李繁花一眼，仍保持着几分疑心，离开了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