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扬汤止沸
神启大陆上，无论凡人武师或是崇尚力量的循神者。
皆不乏用剑之人。
一些因没有神缘而走不上神祇之路的凡人武师，他们往往会选择另辟蹊径，靠着十年磨一剑的勤奋，将江湖上流传通达的那些剑法练到极致。
目的便是摸到一些剑心通明的玄妙，借此去往问剑宗，谋求一次走上剑之神路的尝试。
所以无论在哪，看到剑与佩剑之人，都不必过于惊讶。
因为并不是随便来一个人就是问剑宗的剑修。
然而，谢樱在见到这抹剑光时，她心中便只狂跳出“问剑宗”三字。
如射斗牛之墟般的剑光，自后山黑林处绽放。
极其之快！
带着一往无前的意味，直刺张生的胸膛。
谢樱痴了般地捂住嘴。
她在那座封门不出、不待外客整整五十年的云上道宫里并不算神道修炼天赋最高的那批弟子。
但就如丑剑所说，神道一途对于大多数人并没有“占得先机”和“厚积薄发”一说。
至少，神启大陆的循神者们，除开正道的几大势力外，基本都没有足以稳妥晋升的途径法子，能摸索到位八位七已是凡人不敢想象的存在。
所以刚满二十岁的谢樱，作为云上道宫外派出来缉拿罪徒的弟子之一，“命九”的实力本已足够。
只是谁能料到这罪徒身上涉及的隐秘如此之多？
譬如他以“鬼九”的实力就能逃出那北海深渊。
又如他身上带着一本问剑宗独有的御剑术法门。
再便是他明白汲取凡人心力供养自身的偏门，这也需要高人指点，否则一个区区鬼九，很难做到。
谢樱自知败得不亏。
所以哪怕面临死亡，她也只是遗憾，无法亲眼见到师门的支援赶到，将这张生斩杀。
但直到真的见到这抹凭她眼界也极为惊艳的剑光时，她仍是不免心生喜悦。
谢樱心想：“是问剑宗的道友到了！”
黑林距离张生本就不远，那道明亮的剑光转眼便至，抵住他的胸口，哪怕青烟恢复得足够快速，也有丝丝剑气钻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低低地闷哼一声，头顶的法童萎靡下去。
噔噔噔。
剑光一击即中，而且并未就此消失，它推着张生不断后退。
虽然没有刺穿他的青烟护体，但弥漫的剑气同样斩碎了他的衣物和皮肤，渗出漫天血雾！
“剑九通灵......扬汤止沸？”
张生狼狈地抬起头，死死盯住剑光席卷而出的黑林方向。
自那片林叶之间，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出现。
白衫，青剑，帷帽遮面。
张生认出这是名女子。
“你是谁？”他眼中伪装的那些柔弱和贵气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畏惧和疑惑：“问剑宗的人？”
但很快，他自己否认了这个猜测：“不对，你不是。因为问剑宗的人不可能用一把凡剑。”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握住的那柄青剑上。
如果不是这柄天下随处可见的凡品之剑，他受的伤还要重上不少。
剑九通灵，是他对这一道剑光威力的判断。
而“扬汤止沸”，则是他知晓的问剑宗里的一式剑招，将气海中养着的全部剑气倾巢而出，实乃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一剑。
但不可否认，威力十分可观。
在刚才那一刻，他几乎要唤出法童的替死神通直接遁走。
因为他身上的秘密，根本不允许被问剑宗的人找上。
鬼之一途有不少保命手段。
但也得有“保”的机会。
问剑宗的循神者，以杀伐之果决、战斗之利落闻名，而对于他身上的秘密，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出剑，根本不给他任何一条活路。
好在现在他稍微安下心来，死死盯着对方帷帽下阴影里的脸庞。
李繁花心中叹道：“就算直接用出‘扬汤止沸’，也扭转不了胜局吗？”
这便是丑剑在青山三年的最后时间教她的超越凡俗的一剑。
这一剑过后，她靠着天赋异禀养出的那周身剑气，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
扬汤止沸，名副其实。
“繁花？”谢樱惊呼一声：“怎么是你？”
“原来是一路的。”张生冷恻恻地一笑，眼神阴沉，青烟重新环绕在他周身，只不过比起此前任何时候都要颓唐不振，“凡人武师能用出这样风采的一剑，怎么，你想当剑主啊？”
他现在的心情极其复杂。
因为他分明察觉到，对方竟然一丝神息都没有！
凡人踏入神路，成为循神者，自然会与凡俗切割。
并且根据神路的不同，反馈于肉体之上的气质也会不同。
譬如已经死掉的陆长歌，他所走的勾陈神路，主杀伐，养心雷，实乃正道中最为光明的大道。
所以他能一口正气战至死亡，三分杀气不蒙蔽心神。
再如谢樱那般脱俗灵动、生死面前深知轻重，便是云上道宫所走“司命”一路的缩影。
哪怕李繁花在丑剑的教导下养剑气三年。
只要没入神路，便仍有神凡之别。
哪怕谢樱已经道破了李繁花的身份，但后者仍是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她帷幕下的双眼只是紧紧盯着张生，试图找出能出第二剑的机会。
几秒钟后，她忽然有些恍然。
原来，刚才陆长歌拼死的一击，竟是在刻意给自己创造那一剑的机会。
否则，她根本出不了一剑。
他方才背对着黑林，距离并不算远，是察觉到自己了吗？
偏头看了一眼陆长歌的尸体，李繁花有些默然地想道：“对不起，我好像没有出第二剑的机会了。”
一位是鬼八法童。
一位是神路都尚未踏足的凡人。
哪里还有出剑的机会？
像是看破了李繁花处境窘迫的真相，张生忽然笑了起来：
“哪怕汲取那些凡人心力两年有余到今日踏入鬼八的境界，我也从没像现在这般高兴。”
李繁花冷冷地看着他。
“我在鬼子母狱中关了七年。”他微微一笑：“机缘巧合，有个人给了我一本问剑宗的御剑术，足以我养出走上剑之神路的剑气，可惜，我既没有神缘又没有天赋，甚至不如我找来的那些凡人中的一些人。”
“但当时想要从北海深渊出来，我必须是循神者，所以只能入了那下三路的鬼途！”
他扯下身上破碎的青衫，只留下一条贴身短裤。
上身遍布夸张暴凸的青筋，同时伤痕累累。
腹部更是恐怖，竟没有血肉，没有白骨，只是一片空空如也！
他的声音里充满恨意：“赐我御剑术，逼我入鬼途......此般命运，何等捉弄！”
李繁花只感觉一道贪婪和嗜血的目光锁住了自己。
“你的出现，真是太好了......鬼之一途哪儿都不合我意，但偏偏......可以血肉交换、夺舍新生！”
“你那一剑，我很满意。”
“你的身体，我带走了。”
下一瞬，苍山之下的白雪俱数化去，反射着的日光下青烟一闪。
顿时铺天盖地。
带着孩童尖锐的笑声，李繁花的身形消失在了青烟的席卷之下。
她的帷帽在风中飘舞，而后轻轻落下地面。
此时天色逐渐暗下，不合时节的苍山白雪尽数消失。
青烟滚滚远去，不知要将她带往何处。
谢樱望着这一幕，面色苍白，捂着伤口的手微微颤抖。
她没有想到出现在此处的“问剑宗道友”竟是李繁花，也没想到是自己因此活了下去。
“支援......支援......”
她呢喃道，但随着伤势无法止血，她的意识也渐渐模糊。
就这样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