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神朝勾陈
越过后山之际，随着逐渐往前行，李繁花就越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青剑的颤抖。
这便是剑心通灵。
神启大陆的每一把锻造成功的剑或多或少都是如此。
这是丑剑告诉她的。
究其原因。
或许是剑之神路的尽头货真价实有着那么一把剑。
因此每一把剑都有着灵气，能遇险示警、舍身救主。
像是不愿丢了那把剑的脸似的。
只不过，丑剑现在觉得这柄从桃花镇跟出来的青剑实在是有些丢脸。
“怕什么怕，别他妈抖了，抖得我心烦！”他骂道，震了震剑身，隔着布条将那青剑牢牢按在李繁花的背上。
李繁花将手探向背后，轻轻拍了拍青剑：“别怕，因为我也很怕，但把你从桃花镇带出来，是要战斗的，待会儿还要靠你。”
嗡。
青剑有所回应。
接着果然平静了下来。
丑剑语气复杂道：“师妹，你果然是最适合剑之神路的人，还未正式踏入神路就能亲近剑灵，比起师兄我当年是要强了不少......”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感受到李繁花传来隐隐的杀意......
于是住嘴。
丑剑痛心疾首地想着那个从在青山就说了无数遍的话：
你甚至还不愿叫我一声师兄！
顺着山路继续往后，李繁花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了。
她帷帽下的双眼有些凝重地看着前方：
苍山负雪，明烛天际。
但此时尚且是初春四月，就算是山中，又哪来的雪？
蛇却山并不高，也不是什么雪山。
事出寻常必有妖。
而眼下的妖，自然就只能是那唤自己作张生的岭南剑宗宗主！
正在这时，一声惊呼从前方被怪雪覆盖着的黑林后传来：“陆师兄当心！”
李繁花心头一紧，双指并拢在眉间点下。
在雾里看花强行提升的目力之下，透过黑林，李繁花看见了一片血红。
接着便是一阵刺痛，雾里看花竟被强行关闭了。
她只得悄然向前摸索，扒开一处树丛，朝里看去。
一处瀑布前的空地里，赫然有着五人，或站或跌坐，还有两人正斗在一起！
谢樱靠在一块巨石前，道袍破损，面色苍白，一只手捂住腰间，有黑色的血从里面溢出。
一条苍老的手臂就落于李繁花前方不远，而更远处，断了一臂、陷入昏迷的善问和尚，与同样人事不省的曲直和尚躺在一起。
陆长歌与一个浑身笼罩在青烟之中的人形缠斗在一起。
前者全身闪烁着微红的雷光。
哪怕是隔着老远，李繁花也能切身感受到他的速度和力量。
陆长歌手中无兵器，驱御着的电光却好似让对面那人极其畏惧，往往在他卯足攻势向前时都暂避锋芒。
青烟飘渺，身形不定。
李繁花微眯起眼，才看见在那青烟之上，一个诡谲的孩童正挺着腰，手中不断结着法印，而后对准陆长歌的方向指指点点。
这一幕极其诡异。
鬼子母神路的循神者，从踏上神路的开始，就会养一鬼婴于气海。
每一次进阶，等同于它的长大。
鬼八“法童”，竟然已经能站在本人的头上施法助力了吗？
陆长歌闷哼一声，周身雷光微弱下去。
他拉开距离后，扯开胸口的衣物，一个青色的掌印显现。
瀑布前，青烟也化作一道柔顺的轨迹缓缓落下，逐渐消散。
是一个极其年轻的男子。
眉眼平静，甚至有几分贵气从中流露。
他一袭青衫，身形单薄柔弱，如果不是李繁花知道他的身份，甚至可能会将他认作一个在山中迷路的书生。
“你们不是我的对手。”他微微一笑，“正道三方最大的势力，神朝，唯一寺，云上道宫，这两年应该派了很多人寻我吧，巧的是，偏让你们几个实力最为低下的弟子遇见了。”
“该说你们运气好还是不好呢？”
他抬起手，摸了摸站在他头顶的小巧青色孩童，伸出手掌，那孩童竟然跳了上去，亲昵地手舞足蹈。
“我于昨日晋升位八，就算你们四个人一起上，也难奈我何。”
他指了指陆长歌，说道：“就算你神朝的勾陈神路天然克制于我，也无济于事。因为......这蛇却山已是我的道场，山上尽是我的信徒，我与他们息息相关、性命所系。想必你们来后山之前，并没毁掉我在山门处为信徒们建起的住所。”
年轻人微笑着，尽显阴柔之色：“那里面，还有为我立的神像呢，香火不灭，我则不灭。”
陆长歌面色一变。
“你们这些正道弟子，见了那些凡人，发现他们无可救药，自然就会放弃，转而心急火燎地来斩杀我这罪魁祸首。”
年轻人故作遗憾：“谁又想得到我把命门留在那看似最危险的地方呢？”
邪道汲取凡人心力，的确需要立像供奉。
这本是入门时执法长老们就会教导的东西。
但陆长歌一行人却当真是因心急而疏漏了。
气息不稳、受伤后变得羸弱的谢樱此时开口：“还在逞强？方才陆师兄的‘苍光辟邪心雷’分明中了你身，区区位八，哪怕你有着凡人心力支撑，又何来如此大言不惭的底气！”
年轻人摇了摇头，有些同情地看向谢樱：
“你云上道宫最擅‘望气’，怎么不看看我的气？噢，我倒是忘了，你已是强弩之末，就连最基本的望气法门都用不出来了吧？”
谢樱咬着牙，情绪起伏之际，腰间伤势迸发，疼得她额头直冒冷汗。
“如果是你们师长到此，有个位七甚至位六的实力，我或许还真要暂时抛下这等宝地逃走。”
年轻人笑道：“可惜你们太过莽撞，为了保住那群将死的凡人，竟是不等支援就上山来，抱歉，你们正道天才的命，我先收下了。”
他慢慢朝谢樱走去。
谢樱重伤。
陆长歌也好似失去了接着战斗的能力。
善问老和尚断臂昏迷。
曲直小和尚人事不省。
不知真实姓名是否为张生的年轻人这般发言，的确不算大言不惭。
李繁花近乎就要出剑。
但这时出剑，胜的概率几乎为零。
所以黑林之后的她，手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她看得分明，陆长歌藏于身后的掌心，有雷声轻响。
李繁花松开了剑柄。
她此时尚且不知，神朝皇族所传承千年的神路，尽头神祇名为“勾陈”。
养一口心雷于气海。
但她知道，虽然丑剑说陆长歌只是皇族旁系子弟，但所学必然仍是正宗，又哪能没有搏命的后手？
丑剑说李繁花此时的全力一剑暂且能算作剑九通灵。
而陆长歌自身便是天九“正雷”的通灵之境。
但就算见到这一幕，李繁花却也没有轻松下来，心中想道：“这一击之后，无论结果，都轮到我出剑。”
搏命的一击，自然是走投无路之时才会出手。
这个简单的道理，她不能不懂。
所以胜算依旧没有提高多少。
蹲在林后的李繁花，死死盯着那道在陆长歌手中逐渐壮大的隐雷。
下一刻。
陆长歌动了，脚下踩住的山地泥土绽开，身子如猛扑的凶虎，手上雷霆绽放，周身尽是割风作响。
他眉宇间养着的那股杀气再也没有保留。
蓝衫猎猎作响。
很满足李繁花对这个世界非凡少年的构想。
他倒也没负神朝皇族之名。
那本来准备先杀谢樱的年轻人，惊讶地扭头看向忽然发难的陆长歌。
几乎是转眼。
青烟覆盖，保护得极其周密。
陆长歌高高跃起，绚烂的雷霆于手掌处炸开，朝刚从青烟里冒出头的袖珍孩童头上砸去。
无尽的青烟四散出逃。
苍山峰顶的雪都震落了下来，瀑布为之一停。
“完蛋了。”李繁花深吸一口气：“有烟......无伤。”
果然，片刻后，青烟散去，年轻人有些狼狈地咳嗽了两声，他青衫破碎了好几处，被陆长歌的掌心雷炸得焦黑，隐隐有血珠滴下。
这并没让在场的任何人喜悦。
因为。
年轻人抬起的手臂，穿透了陆长歌的身体。
蓝衫衣角无助地在空中飘摇。
陆长歌的身子也如无骨般挂在空中。
“我平生最讨厌下雨打雷。你们神朝那位神皇陛下在北海深渊布下的万雷阵，我一年要听十三次响，可知我有多烦？”
年轻人厌恶地抽出手臂。
陆长歌的身体跌落地面，重重地砸出血花和尘土。
谢樱微褐色的瞳孔骤缩。
陆长歌死了。
一个天九“正雷”的循神者，就这么轻易地死在了从鬼子母狱逃出来的罪徒手里？
她的心中此时浮起两种情绪。
一是庆幸。
因为她入山之前，放出了那一只识得东方、寻回道宫传讯的萤火虫。
二是遗憾。
因为她想到自己多半无法活着等待到救援了。
紧接着，她看见了一抹剑光。
很纯粹的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