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鬼九，厉婴
东市，桃宴酒楼，三楼的窗边。
李繁花摘下帷帽，喝了一口清茶。
待小厮将一盘三个的桃花饼端上桌，她才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
从这面窗前，可以清楚看见镇东边的那处石像，的确光亮，表面平滑，好似岁月都没有在它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而且，祂的模样正是李繁花三年前在眉心识海处看到的那位后土娘娘。
青山界，桃花镇，本就是信奉后土娘娘的城镇之一。
哪怕近来的几十上百年后土式微，但在不少人心中仍是暗自虔诚。
石像前有许多人来来往往。都是镇上的居民，这些日子参拜石像已成了日常，许愿祈福或是单纯求个心安，再开始一天的生活。
李繁花见这情形，愈发对这后土突然的复苏感兴趣起来。
不过她依旧秉持着那个看法：这多半是假的。
扭头看向青花碟子上的三个桃花饼子，她皱起眉：
“怎么缩水了？三年前的饼子可不止这点分量，一盒明明该五个，而且都比这大上一圈。”
三楼无人，丑剑冒出来插嘴道：“三年前这些饼铺各自为营，是竞争关系，当然做得馅儿大皮薄，现在合拢到一家，还提供给酒楼作点心，自然没那么慷慨大方了，要赚钱的嘛。”
李繁花摇了摇头，咬下一口。
好在还是熟悉的味道，风味上倒没缺斤少两。
对于吃，李繁花是行家，这在前世便如此，来了这边好不容易出了青山，想的还是这口桃花饼。
所以吃得很快，一碟入肚，窗外石像的方向传来了些声响。
李繁花扭头看去。
一个穿着青袍、手握拂尘的老道，站在石像旁，正敞亮地诵告着什么，距离太远，李繁花听不真切。
但她只知道，在这人宣告结束、满意地闭上眼后，镇上的后土信徒们，皆是再次跪拜，脸上喜悦万分。
窗前，李繁花轻笑一声，收回目光：
“神当真眷顾凡人否？”
丑剑平静地说道：“往大了说，神庇护一方，偶尔降下甘霖缓解干旱，长久的岁月里保佑不发生惨绝人寰的灾祸，这就的确算是眷顾，获得的凡人信仰也算是回馈。”
“但往细了说，神怎么会庇护你家孩子考取官职，护你一生无灾无难？非要说单独的恩惠，或许只有循神这事，能让凡人从神灵处获得好处了。”
李繁花听了这话也没多少反应。
想想也是，如果自己是位神祇，每天有那么多人参拜祈愿，就算能听见他们的心声，也会分不清哪家是哪家吧？
这家求愿入朝做官，我一个不小心赐他多生几个孩子怎么办？
想到这里，李繁花笑了笑，戴上帷帽，在桌面放下桃花饼的饭钱，低声道：
“走吧，去石像那儿看看。”
......
......
青袍老道站在这座不知存在于桃花镇多少个年头的后土娘娘石像旁。
心情很愉悦，脸上也止不住笑意。
桃花镇是大镇，常驻的居民本就繁多，这一趟收获颇丰。
起初他还有些担心，因为桃花镇是青山界少有的几个有着镇守府的地方。
镇守府归当今神朝管，再小的地方那也算是有神皇庇护的。
只是没想到，三年前这裴家人就因为某些缘由离开了，好似是去了东边。
继任的镇守则是个普通人。
术业有专攻。这位镇守忙心于桃花饼的经营，据说这些年忙着把桃花饼打向全大陆，也算是......志向高远。
老道悄悄睁开一只眼，看着石像前的信徒们，满意地抖了抖拿来装样子的拂尘，摸了摸腰间的宝剑，心想道：“吾真乃高人也。”
这时，一个黄发垂髫眨巴着眼睛小跑到他的面前：
“循神者爷爷，您可以给我看看在天上飞的剑吗？”
像是怕他拒绝一样，小孩儿急忙补充：“我那天去山里玩了，没看见，他们都说可神了，我也想看！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把我藏的钱都给您。”
老道捋了捋胡须，咳嗽了两声：“你当真想看？”
“想！”
“那好，你且看好，这也是后土娘娘的恩赐，我也不要你的钱，你多诚心诚意地拜拜神像就可以了。”
“好！”
老道微微一笑。
下一秒，他腰间的宝剑应声出鞘，独自在半空中舞了个极漂亮的剑花，还不算完，剑身轻鸣，竟是环绕神像一周，迎风向上，消失片刻后，在老道一声“回”后，化作一道极快的黑影归回剑鞘。
小孩儿已被震撼得捂住嘴：“好酷！”
周围的信徒们也见到了这一幕，纷纷跪拜：“神灵庇护，循神者大人庇护......”
远处，李繁花也是将这一幕收入眼帘，若有所思。
“可以去看看。”丑剑低声道：“刚才这一手御剑有些我熟悉的味道，可能其中真有点来头。”
李繁花微笑道：“你不是吹牛告诉我说御剑之法你是本宗？怎么路边遇见的白发老道都会这一手？”
丑剑尴尬道：“看看再说，看看再说。”
没等走近石像，李繁花便清楚地听见，那老道朗声道：
“诸位青山信徒，今日的参拜结束后，我家宗主将挑选百名拥有神缘的人，不限年龄，不限性别，只要心诚，就可以随我去咱们岭南剑宗修炼，某一日踏入那虚无缥缈的神路也不在话下。”
“现在也是咱们岭南剑宗发展的关键时刻，所以大家多交的香火钱都会成为发展壮大的助力。咳，对了，今天的香火钱......”
李繁花：“......”
她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几十上百个人交了钱，还挤成一堆去报名加入。
李繁花：“岭南剑宗？什么来头？”
丑剑冷笑道：“这世上还没有第二个敢自称剑宗的。”
李繁花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后土神像。她从刚才走近便觉有着几分奇怪，至少这神像和三年前她亲眼所见的神祇气质有些不同。
于是她退了一步，离开那老道面对的方向。
她取下帷帽，抬起头，露出明亮纯澈的眸子。
雾里看花花非花。
她眼中闪过一道利芒，如闪电般在黑色的眼珠里炸开。
“原来如此。”李繁花闭上眼，“看来现在要想当江湖骗子，也得有点东西在身上才行。”
再次睁开时，她的眼神有些凝重。
就在刚才，她清楚地看见。
有一古怪诡异的婴儿卧在那神像的头部当中！
它浑身青色，面目狰狞，但熟睡得极其香甜，时不时挠一挠脸。
它散发着旁人看不见的青烟，环绕在整座神像之上。
如果不是丑剑在青山之中教了李繁花这一“雾里看花”的瞳术，倒还真看不见这一状况。
青山三年，李繁花从丑剑那儿一共学了五剑，用后者的说法就是足以应付没踏入神路的所有凡人，以及刚入神路的普通循神者。
还有便是这“雾里看花”。
可以勘破循神者身份，以及一些弄虚作假的幻术。
李繁花也问过为什么要学这玩意儿。
丑剑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现在的人都擅长扮猪吃虎，提前把对方了解清楚，打不过我们还能跑不过？
这时。
丑剑的声音也淡淡响起：“循神者，鬼九‘厉婴’。来头有点花，不知道是跑出来的罪徒还是被贬到南边来的狱卒。”
李繁花点了点头。
北海深渊，鬼子母狱！
无论是在狱中负责关押罪徒的人，还是北海深渊周遭数百里的信徒。
尽数信奉鬼子母神。
而在这时，老道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
隔着人群，他看向了李繁花。看着这眉目如画，但明媚中带着几分凌厉的少女，他皱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