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们不是糖做的
下午Erika开车带领大家去莱比锡市中心。Alex顺便要在火车站接一个人。见天上的云多了起来，田琛不忘带了把伞以防万一。
莱比锡火车站和柏林现代化的火车站不同，是一栋高大而传统的古建筑。站前广场繁忙的有轨电车叮叮叮响着铃小心地停靠在拥挤的站台。马路上粘着被压成相片的鸽子，天上密密麻麻的黑鸦群贴着行人的头顶掠过去。他们停好车，果然开始下起小雨。
田琛立刻为Erika撑起伞。
Erika微笑着，“我早就看出，你是个绅士！你们看看Alex，两手空空就来接人了！”
Alex无所畏地耸耸肩。
“不过呢，”Erika拍了拍田琛的手说，“我可不是糖做的！”说完做了个巾帼英雄式的得意表情。
“意思就是，淋一点小雨不会化掉。”Alex懒洋洋地解释道，老妈这一套也不知看了多少遍了。
田琛又把伞移到阿吉头上，他和阿吉对视了一眼，便了然于心，说道：“你也不是糖做的，我知道。”
他笑了笑，干脆把伞收了，“大家都不是糖做的！这可怎么是好！”
Alex钻进车站去接人了，田琛便拉着阿吉去给大家买咖啡。除了咖啡，田琛还买了两个奶酪面包。Alex全家吃素，满桌子的饭菜，样式很丰富。就是吃了之后肚子里还是感到空落落的。两人吃了面包后，阿吉显得很满足，开开心心地和田琛一起，端着咖啡去找Erika和Thomas。
田琛买了热咖啡给大家。回来后，Erika和Thomas正对着车站手脚并用地讨论着二十年前站前广场的样子。Alex和一个女孩远远地从街对面回来了。那女孩个子不高，身材却丰满。两人相拥着说着悄悄话，还时不时蜻蜓点水地互亲一下。看来还在热恋期，田琛偷笑了一下，扭头看了看阿吉。阿吉严肃地盯着他们，皱着眉。然后把脸转去另一边，不再理会他们，也没有理会田琛的注视。
Alex搂着那女孩走过来，道：”这是我的女朋友Stephie“。阿吉依旧眉头紧皱，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反正琛琛在就没有冷掉的场。
晚餐后阿吉一个人在冷冷的露台，田琛和Thomas在收拾厨房。Alex悄悄绕到阿吉身边：“嫉妒了？嫉妒Stephie？”
阿吉转头看他。“Stephie有什么值得我嫉妒？”
“嫉妒我们的亲密关系？”
“有点无聊。我不觉得拥有感情就是一种胜利，不拥有就是失败。你以后还会是同样的Alex吗？”
“当然是了。我问你，你了解我和田琛有什么不同吗？”
“没有不同，都是我的朋友。但是我担心，你很快就会变成另一幅样子了，我以前大学的同学，他们一但有了女朋友就变了。”
“你还没搞明白，我和他是不同的。我不想直接说出来，这是你们俩个的事情，我不该插手太多。田琛也许想自己揭晓答案。”
“别计较那些细枝末节。虽然认识琛琛比较晚，但我对你们的信任却是一样的。”
“你这样稀里糊涂，真是浪费他一番心意。”
“唉——”Alex叹了一口气，“你应该听说过一句话‘装睡的人叫不醒。’我依旧希望我能叫醒你，因为我希望你主观上想醒来，勇敢一点。”
“我觉得我很清醒。”
“我长大后试图去查找我的父母，虽然我没打算和他们相认，但这是我勇于面对自己的证明。”
“你找到了吗？”
“当然没有了——”Alex观察了一下阿吉，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问道：“如果有一天，你的父母真的找到你，你会恨他们么？”
“不会。我不想执着，没有意义，我劝你也不要。”阿吉呼出一口热热的空气，迅速融化在湿冷里。她仰头看着夜空，星星寥寥无几，忽明忽暗。
Alex听她这样说，有点生气。“我一定要做这件事，阿吉。而且你也应该做。你也有权利生气，发脾气，恨他们，歇斯底里，大喊大叫，痛哭流涕，也可以重新爱上他们，也爱上别人！”
“听起来很疲惫。”
“可是——”Alex想想还是暂时先不问了，他无奈地点了点头，把那张今天被她翻看过的照片交给了她。Alex搓了搓阿吉的手臂，“外面冷，回去吧。”
————
Erika告诉这三位客人，家里除了Alex的房间，还有两间客房，让他们自己分配。说完和Thomas相视一笑地回房了。田琛立刻声明不要和Alex睡一间，要自己住一间。
“不可思议，谁要和你睡！”Alex说着就搂着Stephie，两人黏黏腻腻地上楼了。扔一句：“房子隔音不太好！”
二楼的两间客房，除了床的尺寸，摆设和大小都差不多。
“阿吉你睡大床，我睡那间床小的。晚安了阿吉！”干净利索地分完了，田琛就进去关上了门。
半夜，田琛被阿吉摇醒。
“阿吉，你干嘛？”
阿吉手放在田琛嘴上，“嘘——你听。”楼上传来细细碎碎的声响，颇有规律。
这个老房子果然不隔音！“唉——”田琛哀嚎着把脸埋进手里。这个Alex，忍一晚会死么！
“阿吉，没关系，回去睡觉！就当没听到！”
“我睡不着！这里声音不对，味道也不对！”说着她闻了闻田琛的睡衣，是她熟悉的味道。
“你干嘛，阿吉？”
“琛琛，我要和你一起睡这里。”说着就钻进了被子。
“不能，阿吉。”
“阿吉你是不是故意整我的？你现在也快21岁了，有些事你也应该懂了吧。”
阿吉把鼻子靠在田琛的胸前，“你说吧。”
田琛的血液加速奔腾，楼上的声音又不绝于耳。他干脆用被子把自己蒙起来。
“这是个好办法琛琛。”
可田琛立刻觉得这是个烂办法。声音是没了，但是现在呢？两个人躲在被子里。他的心快跳出来了！
“阿吉，你知不知道男女这样睡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事？”
“你想让我像上次一样亲你吗？”
阿吉抱着田琛，等着他的回答。
如果这他也可以忍，还是个男人吗！两人纠缠在一起，被子里像火一样热。让人头脑发昏，好像掉进了一个漩涡，全身失重。
一切都消失了！
“啊——”他猛然惊醒。
原来是个梦，怎么就醒了呢！
咚咚咚——有人轻轻敲门。还没等田琛说话，那人便自己推门进来了。
“阿吉？”田琛一脸紧张，头依旧发懵，嗡嗡作响。
“琛琛，我睡不着。”
难道？田琛立刻警觉地坐起来。
“是不是声音不对，味道也不对？”
“你也这样觉得么？”
说着田琛就开始脱衣服。
“琛琛你干嘛？”阿吉看不懂他这奇怪的举动。
“给你！抱着它去睡觉吧！”说着把阿吉推出门，锁好。
做个好男人真难。。。。。。田琛光着膀子钻进自己的被子。
“琛琛——”阿吉居然还在门口。
田琛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听着。
“琛琛，我想和你说说话！”
门开了，田琛二话没说把自己的睡衣抢回去又穿了起来。
“你怎么了？为什么给我你的衣服？现在又拿回去了？”
田琛也不能解释，只问：“阿吉，你怎么了？”
阿吉表情暗暗的，“琛琛，如果你是我，你会想要找回你的家人吗？”。
田琛挠挠自己的头，“这还真是个难题呢！”他敲了敲自己的头，刚刚都经历了些什么，直接就跳跃到了这个人生拷问。他努力把自己放在阿吉的身世里。“如果我在孤儿院，一定是意外，我肯定要找到妈妈，而她也一定心急如焚在找我。”
“你妈妈对你好么？”阿吉眼神里有些好奇。
“当然了！哪有妈妈对自己孩子不好的！”田琛说完也觉得说得过于鲁莽，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怎么样好？我想听听。”阿吉凑上来。
“你确定想听吗？”
“当然，我要你讲！”
“就比如，上次我受伤没有告诉她，她就火急火燎地赶到柏林，只为了看看我，隔天又急匆匆赶回去上班。很辛苦，但是做为母亲，她把我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甚至还迁怒到了你的身上！为了自己的孩子，得罪谁她都不在乎。”其实还有很多很多，但田琛只讲阿吉看到过的这一例。
阿吉听得入神，眼神有些失焦。
田琛小心地问：“阿吉，那个齐妈妈对你好么？”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孤儿院的妈妈们只是在那里工作而已。”
“那你生病的时候谁照顾你？”
“齐妈妈照顾得多一些。”
“她会偷偷给你好吃的么？”
阿吉想了想，觉悟似的点点头。
“那你在离开孤儿院后会想念她吗？或者有一点想念？”
阿吉半天没说出来，最后摇摇头。“我本没打算想念那里面的人。”
阿吉低下头，双手紧紧地交叉在一起。“有那么一次，我很需要她。但她不在，我就想明白了，她——只是在那里工作而已。”
“那是什么时候？”田琛认真地问。
“我第一次生理期的时候。”
“你怕吗？”田琛抓着她的手臂。
“其实我学过，而且齐妈妈已经提前说过，只是没想到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我本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一个。第一次，有点手足无措。想到去找她，但她那日休班——你的妈妈会休班吗？”
田琛摇了摇头，妈妈这个职业没有休息日。他抚了抚阿吉的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会让每一个女人都对这一天终生铭记。
“阿吉小时候会不会怕黑？”
“我不怕黑，也不怕死，我怕——漫长的等待——”
“漫长的等待？你有长久地等待过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但是我就是——很不喜欢等待的感觉！”阿吉说着就变得有些紧张，使劲的拉扯自己的衣角。
田琛抓住她的手腕：“不用紧张。是谁让你等？”
“是我小的时候常常做的一个噩梦。我等了很久很久，就像死了一回。”
“等谁？”
“等谁——不知道，没有梦到过那个人，就只是等。你知道梦是没逻辑的。”
“那么现在还偶尔做这个梦吗？”
“没有了，但是那种感觉还会在。阿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合影。我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也会想到当时的感觉。”
田琛用手帮阿吉整理了一下头发。“阿吉，我真希望我能时刻都在你身边，保护你！”
“别担心，琛琛，我可不是糖做的。”
田琛苦笑，“是糖做的也没关系，我来保护你。”
门外的Alex本来听到声音，下楼来看看他们是不是需要什么，结果听到了阿吉的一番话。让他有了些新的想法。
受过创伤的人也许会不记得创伤本身，但是创伤留给她的身体记忆却不容易消失，甚至会影响一生。这个噩梦听起来很怪，而且他记忆里阿吉的确曾经常常坐在门口等待着什么。或许这就是阿吉身体中留下的记忆。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可惜当时自己也不超过十岁，记忆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