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同一座工厂不同天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不用猜。
跑到有关部门去诬陷自己，说方一可贱卖国有资产的人，肯定是那个老白！
其中原因想想就明白，其实白岩强也很想承包二分厂。
只是这家伙，拿不出能让上级领导信服的理由，他没有一套明确的改良方案。
更拿不出那2万块钱的保证金。
所以承包失败的他，心中本来就有气，再加上白岩强好歹也当了10多年的副厂长，人模人样的风光惯了。
如今，却被一个未婚小年轻骑在头上？
想想那得多憋屈！
白岩强背后给自己下眼药这笔账，方一可先记下...那家伙，不仅他自个儿在二分厂上班。
而且他老婆，也在开关厂的职工子弟校里当教导主任。
女儿在职工医院里当药剂师。
账先记下，日后再算。
人只有刚一出生的时候是平等的，都是赤果果的来。
但当他呱呱一坠地，其实从此刻起就已经分了三六九等。
东方电气开关厂家属区，当然也有等级之分。
家属区总共分为三大区块。
厂大领导住的是两层小楼。
里面不仅洗澡间、卫生间，厨房一应俱全，而且还带个小院。
院子里有石桌石凳，有葡萄架。
管理干部们住的，是一套76平米的新式家属楼。
面积有点小，胜在功能齐全，而且采光很好，南北通透。
而二分厂的普通职工们，则就只能挤在5层的老式筒子楼里。
三种不同的居住档次之间，平时泾渭分明，身份不同的干部职工彼此是很少串门的。
说起来也有点搞笑。
大家同在一个厂上班，以前方一可甚至都没来过筒子楼...因为来了也没用啊！
自己身为技术总工，和生产线上的工人之间只有工作上的交流。
而生活中，则是没半点交集的。
径直越过普通干部所居住的楼房，两人来到灰不拉叽的筒子楼地带。
老支书看似随意的选择了其中一栋楼房。
爬上黑梭梭的楼梯，来到二楼楼道。
只见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乌黑。
上面挂满了沥米用的梢箕，蒸饭用的木甑子，锅铲菜刀木饭勺。
由于居住在筒子楼里的各家各户，多半都只有一间...顶多也就两间，能一眼看到底的卧室。
里面没厕所没厨房。
大家只能在楼道里做饭。
因此过道里堆满了蜂窝煤。
以及锈迹斑斑的铁炉子、被薰的乌漆麻黑的木柜子，把整个楼道弄的乱七八糟、狭窄逼仄。
此时快到晚饭饭点了，楼道里，有几户人家正在过道里择菜淘米。
老张上前，拍拍一位蹲在地上淘米的老头肩膀。
“老刘，怎么还让你这个老病号动手做饭呢？你儿子儿媳呢？”
“哦...原来是老书记来了啊？唉，我儿帮人搬东西去了...”
“帮朋友忙？”
“哪啊，人穷，耗子都不来...哪还有什么朋友？他是去桥头当棒棒儿，蹲活赚工钱去了。”
“儿媳妇呢？”
老刘的手抖的厉害。
估计应该是有帕金森综合症，以至于淘米跟筛金砂差不多，漏一半留一半。
“儿媳...去别人家当保姆，照顾人家瘫痪在床的老人去了。”
“哦，有工作就好，有工作就好...多少钱一个月啊？”老张问。
“儿子那边不稳定，有一天没一天的，多的时候能挣3、4块，少的时候不开张。儿媳妇包吃住，一个月18块工钱...”
“什么，才18块？”
方一可有些吃惊...毕竟老刘家的儿媳，她连自己家的老人都顾不上伺候，却跑去别人家当住家保姆。
要是不图高工资，谁会干这种事？
结果，替别人家的老人做饭洗衣，天天擦屎擦尿的？
一天下来，竟然才6毛钱的工钱？！
6毛钱啊...辛辛苦苦干半个月，得到的工钱，甚至还买不起一包555牌香烟。
而在自己穿越而来的这两年多以来，偶尔去一些大国企帮忙维修设备的时候。
人家设的接风宴，哪一顿会少于100多200块？
各种山珍，各种海味，那是应有尽有...80年代就是这样，吃喝风很盛行的。
人家这些特大型企业，桌子上随便喝瓶酒，那还不得好几十？
因接触的层次比较高。
结果害得方一可还以为，自己活在一片人均收入过50、人人的日子都很滋润的大好盛世哩！
但...今天在这些待岗职工家中，自己今天的所见所闻，居然却是...哎！
见方一可皱眉。
误以为对方不信的老刘，当下苦笑一声，“唉...方总工...哦哦哦，方厂长啊，咱受苦人家，莫本事。
可能你不晓得...就这种工作，那都还得抢破头、得干的雇主满意才能留下哩！
要不然主家去桥头，人家找个从乡下来的小丫头，包吃包住，一个月给她12块钱，都大把的小姑娘抢着干哩。”
方一可叹口气。
感慨一句：哪个年头的牛马都不值钱...
两人继续往前走。
“老猫，哟...今天打牙祭啊？居然还有肉？”
“呀老领导来了？来来来，赶早不如赶巧，要不您就在我这里吃点？”
“不了不了，老猫啊，现在你家日子过的咋样啊？还能熬得住不？”
“有点恼火。唉...不说这些。张书记啊，二月份家里孩子开学，那时借你的15块钱，我...我现在手上有点紧...”
“没事没事，不急。”
两老伙计在那里搭话。
冷眼旁观的方一可，却赫然发现老猫家菜板上的肉，好像...好像有点不对劲！
实在忍不住心中好奇。
因为这是吃进嘴里的东西，哪敢大意啊！
方一可问，“那是什么肉？这颜色看上去，好像有点不对吧？”
“嗯，这是高温肉，颜色确实有点不一样，味道也怪。这不...因为家里孙子孙女正长身体，俩毛孩已经在我面前念叨了好久好久，说是馋肉馋的撑不住了...所以...”
额...
方一可被呛住了，一时无语。
高温肉...其实就是病猪死猪，屠户，或是供销社食品站将其低价买回来之后。
用大铁锅煮熟了，然后再拿到市场上廉价出售的特殊猪肉。
在这个时期，由于肉类供应匮乏，远远满足不了广大群众的肉食需求。
所以母猪肉、高温肉，还有剔骨肉，都是可以拿出来卖的。
并不违规。
只是在卖这种肉的时候，屠户必须在摊位旁边悬挂一个纸牌牌。
得注明这是什么肉。
主打卖买双方自愿，贪图便宜的穷人就来。
其实要说高温肉，还有养殖场淘汰下来的母猪公猪肉...吃倒是能吃。
可就是埋汰，而且吃下去还有一定的患病风险。
暗自叹口气。
神情严峻的张大爷，领着备受震撼的方一可，继续往楼道后面走。
一路所见，烟火气虽浓，但却遮掩不住贫困人家的各种辛酸与悲凉...
等走到楼道尽头。
张大爷伸手推门，“小方啊，你看大伙是不是过的都不容易？其实，他们那还不算啥，至少眼下还能熬，而这户人家...才是最最困难的...”
‘吱嘎——’
门应声而开。
等到两人适应了屋子里昏暗的光线之后，突然双双大惊失色！
“啊！大娘，你到底在做什么？”
“赵桂仙你这憨老婆婆儿，有啥过不去的坎，说出来嘛，大家伙会一起帮衬着...为啥子非得干这种傻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