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 这老古董还不错
老支书张援朝，是这帮老头老太太们的主心骨。
众人对他为首是瞻。
但方一可以前却很反感他...只因当初自己停薪留职的时候。
这老家伙曾直接杀上门，跑到方一可家里来，当面把自个儿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当时张援朝骂方一可自私。
骂方一可只知道赚取私利，只管自己挣钱。
却没有选择和工厂同呼吸，共命运，没有选择和与工厂休戚与共...
说到这个。
方一可立马就来气：老子明知道大厦将倾，开关厂这艘破船马上就要沉了。
我当然是保住自个儿的小命要紧...我共个锤子啊，我共？
共你妹儿哦。
当时，自己又不是没给厂里出谋划策，让二分厂赶紧转型生产学习机。
建议让总厂改行生产智能电气开关，生产目前市场上还极其罕见、绝对超先进的的空气开关。
全国独一份，一经生产出来，绝对销售火爆！
可厂里有谁会听？
多次建议无人理，最终方一可才一气之下，这才果断办理了停薪留职。
不过，我办不办停薪留职。
那是我的自由！
又关你张援朝啥事了，你凭什么跑到门上来，唾沫横飞的指着我鼻子骂？
你又不是我爹，也不是我爷。
凭啥？
所以对眼前这位倚老卖老的糟老头，方一可是有点反感，是天然就有一股抵触情绪的...
只见张援朝背负着手。
模样很有老干部风范：“小方啊，我听说你让大家伙，分头出去把厂里的录音机，全给便宜处理掉？”
方一可点头。
“嗯。就是不知道谁的嘴那么碎，我中午才开完会，下午就传到闲人耳朵里了？”
张援朝瞪眼：“小方，你在骂我多管闲事？”
方一可淡淡一笑，“没，我哪敢啊。”
老支书对方一可的抵触情绪，出乎意料的，表现的似乎有点不以为意。
“还有，你还当众宣布，谁要是能把应收货款收回来的话，厂里会拿出其中的1%，作为对他的奖励？”
“是啊，既要马儿跑，那难免得给人家马儿吃点草。怎么，难道谁对此有不同意见么？”
没理会方一可的讥讽。
老张继续问，“而且你还打算把厂里那个20亩荒地，给整体承包出去？”
听到这里，方一可就有点皱眉了...这件事，可就触及到了自己的切身利益了。
其实承包二分厂赚钱多少？
方一可还不是特别放在心上...因为哪怕赚了100万、赚了500万的利润？
按照上级制定的承包经营政策，自己顶多也就能分个5-10%。
这笔钱是看起来是不少。
但方一可如果凭自己的本事，在外面去开个小作坊，偶尔再去帮特大型国企维修一下高端设备。
真要那样干，只怕要想赚到这笔钱...那也不是多难。
自由自在不说，还没七大姑八大姨来管。
只不过借助二分厂这个平台？
把身边的亲人给好好安顿一番....这一目的，就目前来说，才是方一可最为看重的东西。
现在自家老爹，还没正式承包上那片荒地。
原本方一可打算到了晚上，和自家老爹、和五叔商量商量具体的操作细节呢！
那曾想。
现在就被这个张援朝拿出来说事...这就好比癞蛤蟆落在脚背上，它不咬人。
但膈应啊！
——他算什么玩意儿，凭什么这么当众跟审小孩似的？
一照面就问这问那。
要知道...无论是处理录音机，还是关于回收货款。
以及对外承包荒地这三件事？
全都属于二分厂内部的事，是工作方面的正常安排。
是自己这个新任厂长，正常的工作职责范围之内的事情。
而张援朝，你作为一个退休老干部，手...是不是伸的有点太长了哇？
人可不是古董，不是越老越值钱。
我要尊敬你嘛，叫你一声老支书。
我要不尊敬你？
可以直接回怼一句：老张啊，您已经老了，以后还是多吃闲饭，少管些闲事吧！
如果我真来这么一句，真不知道张援朝，你的一张老脸，还挂不挂的住啊？
前两件事。
也就是便宜处理录音机，以及从应收账款里、拿出1%来作为奖金。
说实话，这种做法在同类国企当中，多半是没人敢这么干的。
如果事先打了申请，经过了上级主管领导同意？
那还稍稍能说得过去。
而方一可，作为一名承包经营国企的负责人，其实他手头上的权限，并不是大家伙想象的那么大。
二分厂在维持经营的同时。
是还得接受上级主管部门的监督、检查，甚至他们还可以直接介入，是可以随时撕毁承包合同的。
——毕竟这是国有资产。
而不是方一可的私产。
这是一种全新的、介于国营企业，与纯粹的个体私营企业之间的，一种混合经营形式。
上级部门确实有足够的理由，可以随时终止承包。
因此方一可把那些积压产品，和应收账款、以打折的方式变现？
落在这个时期，很多老古董人的心中...这叫贱卖国有资产！
甚至可以扣上“涉嫌私自处理国有资产、并给国家造成无可挽回的重大经济损失”的帽子。
尤其是眼前这位老革命老干部。
张援朝，是东方电气开关厂的元老级人物，一辈子秉公办事，为人刚正不阿。
其实要说他的经营能力，管理能力吧...那很老套，很落后的。
工作能力，其实是很差的！
——为人方面无可指谛，工作能力一塌糊涂，只会按部就班的做事。
一辈子谨小慎微，所谓的做出巨大的贡献...其实是他自以为的。
张援朝？
一个既没创新精神，也没专业技能的老式干部，更无现代经济管理知识。
这种人，其实可以称之为标准的庸才。
哪能有多大的贡献？
一个平庸之辈，甚至比贪官造成的损失还更大，有什么好值得尊敬的呢？
但架不住他为人耿直，原则性强，资历又还老啊。
所以这种人一旦钻进牛角尖了，就会变的很难缠。
一旦得罪了他？
张援朝就有可能天天去有关部门喊冤叫屈、天天去找大领导举报方一可的...
县里，市里，甚至省里...反正这退休老头有的是闲暇时间。
他有的是精力，去干这种事。
现在这老头儿打上门来了，在没彻底摸清对方的用意之前？
方一可也不想树立这么一个强敌...当然了，要是对方咄咄逼人，不依不饶。
敢一直对着自己指指点点的话？
那么方一可也不介意，今天就趁机狠狠地收拾张援朝一顿...停了他个狗的养老金！
没了养老金，我看他还能跳多高...跳广场舞都没力气，我看他还怎么蹦？
哪怕老张头上，有老领导护着？
方一可照样不虚！
大不了一拍两散，老子不承包东方电气厂了，不要国企这层保护罩就是了。
自个儿跑出去干个体，不照样也能发大财？
在心中稍稍权衡一下利弊，以及各种应对之策之后。
方一可先是请自家五叔，还有老爸进屋洗澡去...别人家要想洗热水澡，还得用大锅烧水。
而方一可在家里，却有一台自制电热水器，洗起澡来方便的很！
合上电闸，自来水刷刷就热了...
转身从屋子里提出了一条“红梅牌”香烟，又拿出来一罐‘龙都香茗’。
方一可正准备给在场的职工家属递烟、沏茶...先礼后兵嘛，即便要干架，也不在这点烟茶上面。
“不用忙活了。”
老支书开口道，“他们都是些闲人，是些受苦人，平常哪抽得起这种好烟，喝得起这种好茶？”
“一可，你要是能把二分厂经营好，能让他们的儿女的收入稳定。
那么对于这些老头老太来说，就已经是阿弥陀佛，是天大的好事了。”
张援朝转身就走，“烟啊茶的丢那吧，你一厂之长，伺候他们做啥子？跟我来。”
望着老支书魁梧的背影。
并不想跟着去，但又实在忍不住心中有点好奇的方一可。
再瞟一眼张援朝那双砂钵大的拳头...方一可最终，还是决定当一回好汉算了。
毕竟他锤自己一顿，那么自个儿只能自认倒霉。
但要是自个儿打了他？
哦哟，那不得了，以后说不定家里就多了个假瘫痪的假爷爷...
等俩人穿行在家属区的小路上。
张援朝开口道，“小方，以后你要降价处理积压品，还有回收货款的时候，暗中给予折扣这种做派...小方啊。
换在10年前的话，你估计就戴银镯子了。
所以你最好事先，还是给上级主管领导打个招呼，还是要取得他们的同意了再干。
否则的话，这对于你的前途，对你个人的风险...还是很大的！”
“有老伙计告诉我。”
老支书叹口气，“二分厂里，今天中午已经有坏分子去了有关部门，去反映你私自处置国有资产的事情了...”
“害得下午的时候，我还专门跑了一趟老领导那边，去替你解释了一番。”
“我跟老领导说，所有的资产、所有的资金，只有转动起来了，才能叫做钱。”
“要不然啊，那就是一种浪费。而浪费，才是最大的犯罪！”
咦...满是诧异的抬起头，望着走在前面的老支书？
方一可忽地觉得，这老古董看起来还是挺开明，还是挺爱护自己的嘛！
而且像他这种完全不懂市场经济的人，咋又会突然开了窍，突然明白了现金流的重要性了呢？
这背后，是谁教的他？
还有。
他今天莫名其妙的，非得带着自己去职工宿舍那边....老支书，他到底想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