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棋局 • 第七章 危弦惊魄
萧夜那近乎癫狂的威胁，如同在凤临心湖投下巨石，余波震荡数日未平。养心殿内，她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却难以凝神。合作？与虎谋皮！共毁？她苦心经营的江山，岂能毁于如此不堪的丑闻？可萧夜那双决绝中带着疯狂的眼睛，却时时在她眼前浮现——他做得出来。一个被逼到绝境、连自身尊严与性命都可舍弃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陛下，欧阳国公递了牌子求见，言有要事禀奏。”青黛的声音带着一丝谨慎响起。
凤临眸光一冷。欧阳烈？这只老狐狸，嗅觉倒是灵敏。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又来试探？
“宣。”
欧阳烈步入殿内，一如既往的恭敬沉稳，行礼后，却未直接奏事，而是忧心忡忡道：“陛下，老臣听闻北狄使节赫连博近日频频拜访几位宗室元老，言语间似对世子处境颇为‘关切’，甚至隐隐提及……世子凤体欠安，恐受苛待。此等流言，若任其蔓延，恐损我天朝声誉，亦易被小人利用，离间君臣啊。”
凤临指尖轻轻敲击龙案，面不改色：“哦？有这等事？赫连大祭司关心则乱，言语或有失当，朕会着人提醒。至于世子，”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朕已派太医悉心照料，何来苛待之说？欧阳公多虑了。”
“陛下圣明，是老臣多嘴了。”欧阳烈躬身，话锋却微妙一转，“只是……世子身份特殊，长期滞留京师，终非长久之计。如今北狄既已遣使，陛下还需早作决断，以免节外生枝。毕竟……京城耳目众多，若有些许风言风语传出，于陛下清誉有碍。”
凤临心中冷笑，这是在暗示她尽快处理掉萧夜，以免“风言风语”？还是……他已然察觉了什么？她不动声色：“朕自有主张。欧阳公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欧阳烈目光闪烁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躬身退去。殿内重归寂静，凤临的脸色却沉了下来。欧阳烈的话，印证了她的担忧。赫连博在暗中活动，流言已起。她和萧夜之间那点见不得光的“秘密”，如同放在火堆旁的炸药，随时可能被引爆。
不能再等了。必须稳住萧夜，也必须堵住赫连博的嘴！
当夜，质子宫再次迎来不速之客。来的不是凤临，而是影卫副统领凌昭，他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盒。
“世子，陛下有令，即日起，太医署会每日送来安胎滋补的汤药与膳食，由专人验看后送入。请您务必按时服用，安心静养。”凌昭语气平板无波，将木盒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几包药材和一份食谱。
萧夜看着那木盒，瞳孔微缩。送药？安胎？凤临这是……接受了他的威胁？选择了“合作”？他心中并无喜悦，只有更深的警惕。这“好意”背后，是更严密的监视，还是更毒的算计？
“陛下还有何吩咐？”他声音沙哑。
凌昭抬头，目光锐利地看了他一眼：“陛下说，请世子谨记‘约定’。安分守己，方可保安危。此外，”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半分，“赫连大祭司那边，陛下自有应对，世子……不必费心联络。”
萧夜心脏猛地一沉！凤临知道了赫连博试图联系他的事！她在警告他，不要妄图借助北狄的力量！她要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牢牢控在掌心！
“我知道了。”萧夜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他此刻，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凌昭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从这一日起，质皇宫的守卫似乎更加森严，进出物品检查愈发苛刻，而萧夜的饮食起居，也的确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优待”。精致的菜肴，名贵的药材，甚至还有专人为他按摩舒缓，仿佛他真是需要精心呵护的贵重物品。
然而，在这看似“优待”的背后，萧夜感受到的是更令人窒息的禁锢。他像一只被拔了牙、剪了爪的困兽，养在精美的笼子里，生死荣辱，皆系于饲主一念之间。凤临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可以给你“生路”，但你必须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下。
与此同时，四方馆内，赫连博也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
他几次递帖子求见凤临，皆被以“陛下偶感风寒，需静养”为由婉拒。他想拜访几位交好的宗室大臣，对方也纷纷托病不见。就连他安插在宫中的几个眼线，也接连失去了联系。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包围圈，隔绝他与外界的联系，更隔绝他接触萧夜的可能。
赫连博心急如焚。王庭形势危急，三王子动作频频，若不能尽快接回世子，大局将定！他必须想办法见到世子，至少，要确定世子的真实状况和意愿！
机会，出现在三日后的一场宫廷夜宴上。
为彰显天朝气度，凤临在宫中设宴，款待北狄使团。欧阳烈等重臣作陪。丝竹悦耳，歌舞升平，一派祥和，底下却暗流汹涌。
宴至中途，赫连博起身敬酒，言辞恳切，再次提及迎回世子之事，并隐约表达了对世子“健康状况”的担忧。
凤临端坐主位，面带微笑，应对得体：“大祭司放心，世子一切安好。只是前些时日偶染风寒，太医嘱咐需静养些日子，不便见客。待其康复，朕自会安排相见。”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名内侍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扑倒在地：“陛……陛下！不好了！质子宫走水了！”
“什么？！”满殿皆惊！歌舞骤停，乐声戛然而止！
凤临霍然起身，脸上瞬间褪去血色！质子宫走水？萧夜还在里面！她几乎要立刻冲出去，但帝王的理智强行压下了本能，厉声道：“慌什么！火势如何？世子呢？！”
“火……火势不大，已……已被控制！世子……世子无恙，只是受了惊吓，太医已赶过去了！”内侍结结巴巴地回禀。
凤临心中稍定，但一股不祥的预感却迅速弥漫开来。走水？偏偏在夜宴之时？这么巧？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殿下众人，欧阳烈面露“惊诧”，赫连博则是一脸“担忧”，其余臣工神色各异。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纵火，想制造混乱，一探究竟？或者……是萧夜自己？
“摆驾质子宫！”凤临冷声下令，不再看众人反应，拂袖离席。欧阳烈与赫连博交换了一个眼神，也立刻起身跟随。
质宫外，火已被扑灭，只烧毁了一处偏殿，主殿无恙，但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一片狼藉。宫人侍卫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凤临快步走入殿内，只见萧夜披着外袍，靠坐在榻上，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似是惊魂未定。太医正在一旁低声禀报：“陛下，世子只是吸入些烟尘，受了惊吓，龙胎……暂无大碍。”
“龙胎”二字，如同惊雷，在紧随其后的欧阳烈和赫连博耳边炸响！
欧阳烈瞳孔骤缩，猛地看向榻上的萧夜，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凤临，脸上血色尽褪！他听到了什么？龙胎？！世子……有孕了？！这……这怎么可能？！
赫连博更是如遭雷击，浑身剧颤，老眼圆睁，死死盯着萧夜，又看向凤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世子……有孕？女帝的？！这天大的丑闻！这足以颠覆北狄王统的惊天秘闻！
凤临在听到“龙胎”二字时，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肉中！她千防万防，终究……还是在最不该的时候，以最不堪的方式，泄露了出去！是意外？还是太医口误？抑或是……萧夜的算计？！
她猛地转头，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射向那跪地颤抖的太医！太医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微臣失言！微臣……”
“滚出去！”凤临声音冰寒刺骨，带着滔天的怒火。
太医连滚爬爬地退下。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欧阳烈和赫连博僵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震惊、猜疑、恐惧、算计……种种情绪在他们眼中疯狂交织。
凤临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慌乱只会让局面更糟。她转身，面向欧阳烈和赫连博，脸上已恢复帝王的威严，只是那威严之下，是凛冽的杀机。
“欧阳公，赫连大祭司，”她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今夜之事，乃宫人失职，意外走水。世子受惊，需要静养。方才太医胡言乱语，惊吓了二位，朕自会严惩。”
她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二人：“至于其他……朕希望，二位能忘掉刚才听到的一切。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她顿了顿，语气中的威胁毫不掩饰，“是关乎两国邦交，社稷安稳之事。”
欧阳烈和赫连博浑身一凛，连忙躬身：“臣（外臣）明白！今夜只是意外走水，臣等什么也未听见！”
“如此甚好。”凤临冷冷道，“二位也受惊了，且回驿馆歇息吧。朕要陪世子说几句话。”
欧阳烈和赫连博如蒙大赦，慌忙退了出去，背影仓促，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殿门合上，隔绝了外界。殿内只剩下凤临和萧夜二人，空气凝固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凤临一步步走到榻前，俯视着萧夜，眼中风暴肆虐，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是你做的？这场火？这场‘意外’？”
萧夜抬眸看她，脸上惊惧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轻轻抚上小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弧度：
“陛下，现在……我们真的在同一条船上了。”
凤临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夹杂着滔天的怒意，席卷全身。
弦，已惊。这盘棋，彻底走向了无法预测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