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棋局 • 第六章 腹剑唇枪
赫连博的密信如同淬冰的匕首，彻底粉碎了萧夜对北狄王庭的最后一丝幻想。归途是死路，留在此地是囚笼，而腹中悄然滋长的生命，更将这死局染上荒谬而残酷的色彩。他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殿内炭火噼啪，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绝望之后，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渐渐自眼底升起。
不能坐以待毙！
凤临想用他做棋子，北狄三叔欲除他而后快，欧阳烈之流隔岸观火……所有人都将他视为砧板上的鱼肉。可他萧夜，是镇北侯的儿子，是饮北境风雪长大的狼！即便折断爪牙，深陷牢笼，也绝不容人肆意宰割！
他缓缓抬手，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似乎有微弱的悸动传来。这个孩子，是耻辱，是软肋，但或许……也能成为武器，成为他在这盘死棋中，撬动乾坤的唯一支点。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滋生、成型。
次日，养心殿。
凤临正在召见赫连博。此番会面，屏退了左右，只余君臣二人，气氛比昨日朝会更加凝重。
赫连博不再迂回，苍老却锐利的眼睛直视御座上的女帝，开门见山：“陛下，明人不说暗话。我王重伤，王庭动荡，三王子摄政，非北狄之福，亦非凤曦之愿。世子乃先王嫡血，正统所系，若能归国，稳定局势，对两国息兵罢战，有百利而无一害。陛下若肯放行，北狄愿上书称臣，开放边市，并承诺十年内不犯边境分毫！”条件不可谓不优厚。
凤临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神色淡漠：“大祭司此言差矣。萧夜乃朕贵客，何来‘放行’一说？况且，北狄内政，朕不便干涉。至于称臣纳贡……”她轻笑一声，带着淡淡的嘲讽，“若他日你北狄新主站稳脚跟，翻脸不认账，朕又当如何？空口白话，岂能轻信？”
赫连博面色不变，沉声道：“陛下若不信，老夫可立下血誓，以北狄宗庙鬼神为证！况且，世子归国，便是两国交好之活证。有世子在一日，北狄便不会与凤曦为敌！”
“活证？”凤临眸光一凛，放下玉如意，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陡增，“大祭司可知，朕为何留萧夜至今？若非念及两国生灵，朕早已……哼。”她适时收住话头，留下无尽想象空间，“如今，仅凭几句承诺，便想让朕将如此重要的‘人证’送回？大祭司，未免太过儿戏。”
她话锋一转，语气转冷：“再者，朕听闻北狄三王子雄才大略，对世子……似乎并非如大祭司所言般期待。朕若此刻送世子归国，岂非送羊入虎口？届时，世子若有不测，这破坏邦交、戕害人质的罪名，朕可担待不起。”
赫连博心中巨震，凤临对北狄内情竟如此了解！他强自镇定：“陛下多虑了！三王子亦是顾全大局之人……”
“够了。”凤临打断他，失去耐心，“条件，朕不满意。世子安危，朕更不放心。此事，容后再议。大祭司远来辛苦，且在馆驿好生歇息吧。送客！”
赫连博知道今日无法再谈，只得躬身告退，心中却寒意更甚。凤曦女帝，比他预想的更难缠，也更……深不可测。她似乎并不急于打发走萧夜，反而像是在待价而沽，或者说，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赫连博离开后不久，影卫凌昭悄无声息地出现，呈上一封密信。
“陛下，质子宫线报，萧世子……今日主动要求见太医，询问……安胎之法。”
凤临执笔的手猛地一顿，朱笔在奏折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她抬起眼，眸中锐光乍现：“他主动询问安胎之法？”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以萧夜那般刚烈骄傲的性子，在得知身孕后，应是羞愤欲死，极力掩饰才对！主动询问？他想做什么？
“是，”凌昭低声道，“太医按陛下吩咐，只言需静心调养，并未多言。但世子似乎……颇为平静。”
平静？凤临指尖微微蜷缩。这不正常。萧夜的反应，透着一股诡异的算计。他难道想利用这个孩子？用什么方式？博取同情？作为谈判筹码？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这盘棋，因为萧夜这出乎意料的一步，似乎开始偏离她预设的轨道。
当夜，凤临再次驾临质子宫。这一次，她屏退所有人，殿内烛火通明，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比上次更加紧绷。
凤临径直走到萧夜面前，目光如刀，直刺他心底：“朕听说，你今日关心起安胎之事了？”她语气冰冷，带着审视与警告，“萧夜，朕警告你，不要打什么不该打的主意！这个孩子若有什么闪失，朕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萧夜抬眸看她，脸上没有了昨日的激动与屈辱，反而是一种近乎死水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令人心悸的嘲讽。
“陛下在害怕什么？”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是怕我这个‘孽种’活着，会成为陛下的污点？还是怕……他若死了，北狄便有了名正言顺开战的借口？或者，陛下是怕我……借此要挟？”
凤临瞳孔微缩，心中警铃大作！萧夜太冷静了，冷静得反常！这绝不是一个身陷绝境、备受屈辱之人该有的反应！
“朕有何可怕？”凤临强压下心绪，冷笑，“朕是提醒你，认清自己的身份！安分守己，或许还能苟全性命；若敢妄动，朕随时可以让你和你腹中的那块肉，一起消失！”
“是吗？”萧夜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苍凉而悲怆，在空荡的殿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抬眼看向凤临，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疯狂与决绝。
“陛下，你我都清楚，如今的我，生不如死。回国是死，留在这里是囚。这条命，早已不值钱。”他顿了顿，手轻轻按在小腹上，目光却死死锁住凤临，“可是，他呢？”
“陛下，你猜，如果北狄使臣，如果天下人知道，凤曦的女帝，不仅囚禁了敌国世子，还让他……怀上了龙种，他们会怎么想？欧阳烈会怎么做？你凤曦的江山，还坐得稳吗？！”
“你！”凤临勃然变色，猛地上前一步，周身杀气凛然！“你敢威胁朕？！”
“我不敢吗？”萧夜毫不退缩地与她对视，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陛下，别忘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如今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大不了，玉石俱焚！”
他往前逼近一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呼吸：“陛下，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吧。”
“你保我性命，保这个孩子平安降生。我……可以‘安心’留在凤曦，甚至可以‘配合’你，稳住北狄。否则……”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不介意，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位高高在上的女帝，是如何‘厚待’敌国质子的！看看这凤曦的江山，承不承受得起这桩千古丑闻！”
疯了！他简直是疯了！凤临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事情彻底脱离了掌控！她以为他是棋子，是筹码，却没想到，他竟敢将自身最不堪的耻辱，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反手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殿内死寂，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同样苍白、同样写满决绝与算计的脸。空气凝固得仿佛要炸开。
良久，凤临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每个字都带着冰碴：“萧夜，你最好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萧夜缓缓直起身，恢复了些许距离，脸上又恢复了那令人不安的平静，“我在求生，陛下。为你，也为我，为这个……不该来的孩子，找一条……或许能活下去的路。”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潭：“陛下，是合作，还是共毁，选择权，在你。”
凤临死死盯着他，心中惊涛骇浪。合作？与这个恨她入骨、随时可能反噬的男人合作？共毁？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难道真要毁于这桩丑闻？
这一夜，质子宫的烛火，燃至天明。
而一场更凶险、更赤裸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